三人在空间站内部走了一段不短的路。同分异构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节奏稳定,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等,像是一个曾经走过这条路很多次、已经不需要通过观察周围的环境来确认方向的人。
他带着他们左拐,穿过一道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几排已经停止运转的管线和接口面板,那些面板的表面覆着一层均匀的、在灯光下呈现出偏灰色的旧灰尘,在屈曲经过时带起的气流中被短暂地扰动了一下,然后重新落定;接着他们又右拐,进入了一间比他刚才经过的任何一间都更加宽敞的房间,房间里散落着几件形态各异的旧设备——有的像被半拆解后留下的框架,有的则保持着完整的外壳,表面被灰层覆盖着,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和用途。
同分异构没有在那些设备前停留,也没有解释它们是什么,只是继续向前走,绕过那些设备所在的位置,走向房间尽头另一扇稍窄一些的门。
他们穿过那些房间时,靴底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在某些区域会产生较长的回响,而在另一些区域则会被某种材质的吸音特性或因真空迅速吞没,两种声音状态在行进过程中不停地交替出现,像一道正在被缓慢调节频率的音轨,持续地改变着它的音色与回声分布。
他们最终停下来的地方,是一处相对空旷的所在。
这间舱室的面积比之前经过的任何一间都要大出许多,呈一种接近于扁平的矩形结构,地面由一整块完整的深灰色金属板材铺成,板材表面没有接缝,没有拼接痕迹,像是被整体铸造出来之后才被放置到这个位置上的。
天花板的高度比正常的室内空间高出将近两倍,在那片高处的暗色中,隐约可以看见几排嵌入天花板表面的长条形结构物,它们的轮廓在从走廊方向渗入的微弱光线中呈现出偏暗的色调,像一排排已经被关闭了太久的旧灯槽,在它们所处的位置上持续地保持着沉默。
整个房间空旷得几乎让人产生一种这里原本有更多东西的错觉,像是某种比现在更重的物件曾经占据过这里的空间,后来被搬走了,只留下了它原来的轮廓印迹。
在这片空旷空间中央偏后的位置,立着一台设备。它大约有一个人半的高度,外形接近一根微微倾斜的短柱,柱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色的、像是旧玻璃与金属混合的材质,在从走廊方向渗入的微弱光线中泛着一层极淡的、近乎墨绿色的光泽。
设备顶部有一块平面的屏幕,屏幕边缘正在以极慢的频率发出一种稳定的、不闪烁的淡绿色光芒,像一枚正在以它自己的节奏缓慢呼吸着的旧光源,在空旷的黑暗之中持续地维持着自己的存在。
柱体的侧面有一处打开的面板,面板边缘露出一排细密的接口槽和几根尚未连接任何线缆的插口座,它们被整齐地排列着,像是曾经被频繁使用过,只是在某个时间点之后便再也没有被触碰过。
这里的重力是空间站用电力模拟出来的,同分异构在那台设备正前方站定,声音不高,但在这片安静得几乎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能清晰辨识的空间中,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因为说了很多遍而变得简洁的清晰感,氧气是咱们自己的。
他抬起手,指向那台设备侧面的面板,这里就是超弦计算机的主控终端。通过它,我们可以选取过去的时间点。操作流程是这样的——我们先用心灵控制仪固定自身的存在,确保无论我们对过去做出什么样的影响,我们自己的实体都不会在后续的变化中被抹除。然后,我们抽空自己身体的灵感,让自己成为一个完全不携带灵感的存在。再然后,选取灵感刚刚出现的时间点,修改那个时间节点上灵感出现的事实,最后再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让那段话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片刻,以便听者能够在他的话语间隙中找到自己的节奏,然后继续说下去:为了防止被世界修正——也就是防止因为改变的过去与我们自身存在之间的冲突而导致的悖论——我们必须先启动心灵控制仪,在心灵控制仪的覆盖范围内完成所有的操作步骤。”
“它的存在会让我们所做的事情在更高的层面上保持合理性,使我们不会在改变发生之后被世界本身消解掉。但我们回来后,既定事实可能会发生改变。”
“我们有可能身处太空,也可能身处地心——我们回来后所在的位置与出发时的位置之间不一定存在任何可预测的关联。所以——最好连星风一起用心灵控制仪合理化掉。让它在新的现实中也能存在,和我们一起回到一个可以返回的位置上。
明白。复数的声音从侧面传来,短促而干脆,像一枚被放置稳当的棋子,已经在位置上等了一段时间,不再需要额外的调整。
屈曲环顾四周。除了那台正在冒着绿光的屏幕设备之外,这片空间里几乎什么都没有——没有桌椅,没有控制台,没有存放文件的架子,没有一切他在进入之前可能会预期在超弦计算机所在处见到的东西。
地面平整而空旷,像一块被清空了的旧平台,只保留了它最核心的那件设备,其余的一切都已经被移除或者从未存在过。那层淡绿色的光芒在空旷的空间中投下一片有限的光域,让设备的轮廓在黑暗的背景中显得清晰而孤立,像一艘搁浅在深色海面上的小船,在它所照亮的范围之外是无尽的、未被照亮的留白,像一片空白的、等着被填充的旧书页的开端。
在设备侧面那道半开的面板前,同分异构站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那道面板的边缘停留了片刻,没有往里探,没有碰触那些接口和插口座,只是让指尖停在那里,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些接口的存在和它们的位置。然后他直起身来,偏过头,目光落在那片淡绿色屏幕的光晕边缘上,来回游移了两次,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开头。
他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字句之间多了一层他此刻需要刻意放置的间隔,像是每一句在说出口之前都经过了他内部的一次简短但完整的确认过程:在临近开始之前——
他停了一下。然后又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并不深,更像是用一种刚好足够填满胸腔入口处的容量来完成的短促呼吸,像是一个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调整自己在即将说出的内容面前的身体状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起目光,落在面前的屈曲和复数身上。他的声音在继续开口的时候比刚才多了一层细微的变化,像是那层他已经穿过太多次的外壳正在被他自己缓慢地、有意识地松开了一个扣:我希望我们能稍微违反一下向心力的意志。
他的目光从他们两人身上依次扫过,在每一个人的面孔上都停留了相同的时间,像一个正在用目光来完成最后一道确认的程序,然后他说出了那句他已经准备了很久的话:起码——我们得得知各自的名字。
他顿了顿。空间里那层淡绿色的光芒正在以它自己的节奏在设备表面缓慢地移动着,在那次停顿的间隙中,光晕的边缘在墙壁上形成了一道正在缓慢变形的剪影,以它自己的节奏与他的呼吸节奏保持着错位的同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他常用的那种清晰的咬字方式,像是把这些话放置在桌面上,在它们被拿起之前再最后确认一遍:我叫傅蜉忱。我的人生经历——简直一塌糊涂。早年我是昭若人,在昭若的旧城区长大。后来昭若战乱,城破了,家人离散,我一个人在废墟里走了好几天才被人发现。是向心力收留了我,那时候他还没有现在这么大的名声,只是带着几个人在各地做考察,我跟着他走过了很多地方,见过灵感的侵蚀,也见过灵感的消亡。空活了这么多年,现在年近半百,这一趟——也算是给向心力一个交代了。
他没有移开目光,在说完之后安静了片刻,像在给那几句话留出沉降的空间。
复数往前站了半步。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与平时说话时相比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在说出自己的名字时略微加重了那两个字的重音:我叫蜚离。我原来是一个小厮——替人跑腿、搬货、守夜、打杂的那种。后来被复数依收为弟子,跟着他学了几年,算是有了一个正式的身份。再后来,我被逐出宗门——具体原因就不细说了,跟以太派的理念分歧有关。离开之后,我加入了以太派,一直到现在。
屈曲在他们两个人说话的时候一直站在那里。他看着同分异构,又看着复数,在自己即将开口之前先活动了一下左肩的关节,做了一个他自己意识到的、用来让正等待的声响找到更贴切的频率与音量的小动作,然后他的声音以平稳的节奏从那个位置发出,带着一种因为终于被说出口而略微放松了一些的尾音:我——算是最晚正式入编的吧。我叫屈曲。人生经历比较简单——早年和父亲一起隐居山林,没有什么复杂的人际关系和纠纷。后来被一些旧事牵连,不得不离开山林,加入了数学宗。再后来因为一些原因被逐出宗门,就加入了以太派。
他的话音在说出自己名字的结尾处略微放缓了一些,然后收住了,像一枚已经被放置到位的棋子,不需要再多的移动。
空旷的空间里安静了片刻。那层淡绿色的光芒依然在设备表面以固定的频率持续地呼吸着,没有因为他们的自我介绍而改变节奏。
同分异构重新站直了身体,调整了一下自己站立的姿态和重心,他的脸上重新浮起了那种在决定已经做出、方向已经确认之后才会出现的坚定——那层坚定不是对确定性的替代,而是以步骤分解后的判断为基础,把注意力放回正在行进中的任务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原先的节奏:这一次——不成功,便成仁。他在那台绿色屏幕的侧面操作面板上快速按了几个键,屏幕上的显示内容从原先的均匀绿光切换为一排正在快速滚动的字符和数字,那些字符和数字在他的注视下持续地更新了大约七八息,然后停留在一段较长的编码序列上。
我先把最后一次科技圣地关于研发隔绝灵感的成果‘刻’在上面。如果咱们都死了,至少后来人还能看到这些东西。
屈曲的目光从绿色的屏幕光晕上移开,转向那片更加宽阔的、被黑暗覆盖的空间。他开口问了一个在走进来之前就已经在他心里转过几圈的问题:这么大个空间站——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建造的?
同分异构已经在那块屏幕前完成了最后的编码,他的目光落在那段被输入的编码序列上,像是在用我自己的方式确认它已经被完整地写入了。
基因库。他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在确认事实时特有的简洁,太古科技时代修建这座空间站的时候,采集了当时几乎所有物种的基因序列——从大型到小型,从陆地到海洋,大部分已知的物种都有一份样本被保存在这里。如果有一天真的热寂了——这些基因能保存下来一个都算好的。
他说完那两个字之后,转过身来,目光从屈曲移到复数:复数——启动心灵控制仪。
他的声音比刚才略高了一些,像是在把指令从先前那段关于各自名字的对话中收回来,重新调整到任务执行的频率上,以便让它们能够以更适合当前阶段的节奏来被接收和反馈。灭菌——你第一个进入。你先用这台透析机抽干灵感。我喊开始,你就进去。灵感抽干以后——你的肉体无法忍受零下两百度的低温——所以一定要快。
屈曲站在那台设备的侧面,在那层淡绿色的光晕边缘看向同分异构的方向。他站着的地方能够让屏幕的光以侧面的方式照亮他肩头的一小片衣料,他的语气在那句回应中带着一种已经不再需要更多确认的肯定,像一根被校准到了正确角度后不需要再调整的细针,在一个将要被放下的位置保持了适当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