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行人千辛万苦的踏入城门后，所见的却并非他们想象中的兵荒马乱。
尽管城门戒备森严，尽管巡逻士兵全副武装，有着宵禁等战时军规城规，街头处处可见标语与岗哨，但这座城，居然还活着。
城内居民的生活依旧有条理，孩童在街角玩着纸偶，铁匠铺正敲打着破损的农具，糕点摊冒着热气，身穿粗布长衣的老妪正坐在门前织麻。
曼德拉一时间竟生出错觉，仿佛战争所带来的混乱从未波及此地。
“……这不像是被帝国围剿的状态。”身边的士兵喃喃低语。
在城西的政务坊，他们见到了早已失联的两名旧识。
“曼德拉，校官？”那个披着深池干部斗篷，带着半敷面面罩的高大男性—“雄辩家”惊呼道，“你们竟然还活着！我们以为你们整支部队也被全灭了。”
“至少还剩下几个活着的。”
接着，曼德拉又看到了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囚犯”。
他的穿着与“雄辩家”相似的衣服，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冷峻神色，但当看到曼德拉和校官时，还是点了点头
“……‘纵火家’呢？他不是和你们一起撤离的吗？我看他的部队还在这里。”曼德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雄辩家的笑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前日清晨，边境一带被舰炮袭击。他没来及撤走。”
空气中一瞬间凝固了。
“又是一名同胞的落幕，”曼德拉闭紧双眼，沉声回复，“我明白了。”
“那领袖有下达任何命令吗？”
曼德拉终于问出了她心里最想问的问题。
“她暂时还未从前线回来。”沉默良久后，那个被称为“囚犯”的男人终于出声，他的嗓音沙哑而冷静，“但我们已收到她发来的电报。”
他伸手从厚重的干部披风内取出一份盖有深池印记的公函，平铺在木桌上。
“领袖已指示，我们于今晚举行誓师大会，随即发动突袭。”
“今晚？”校官下意识重复，眼神顿时凌厉，“我们我看城内刚刚准备好物资，人手也才陆陆续续的集结完毕，还没进行重新整编，就要……？”
“我们已经验证过了，这道电报的来源和加密都没有问题，”囚犯打断他，平静地注视着对方，“敌军部署的重心已经转移到向周边可能藏匿的村落扫荡。”
“这是敌人对纳斯尔纱最松懈的机会，也或许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曼德拉走近几步，俯瞰那封文书，她很确信这就是爱布拉娜的口吻。
“所以，我们现在只需要养精蓄锐，等待她今晚的回归就行？”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是这样的。”
校官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他的手指缓缓从腰侧收回，落在桌面边缘，微微摩挲着那封冰冷却庄严的文书。
“……知道了。”他低声说，声音里掺杂着克制与不甘。
虽然他心里很想做点什么，哪怕是去侦查也好，但既然领袖没有下达具体命令，那也只能静待她归来。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囚犯平静地说，话语里没有任何褒奖与安慰，只是简单的陈述。
“那我就趁这段空隙，带人去清点一下剩余弹药和补给。”校官转身离开前，目光扫过曼德拉，“顺便把各部队伤员集中安排，哪怕今晚就要突袭，也不能让他们带着破肋骨上阵。”
“我去协助。”
···
夜色渐深。
纳斯尔纱城内却罕见地亮起了比往常更多的灯火。
不是庆祝，也不是放松。
而是一场心照不宣的送别。
城南的空地上，被临时清理出了一片简陋的集结区。几堆篝火点燃，微弱的火光在寒风中摇曳，将一张张疲惫却倔强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这里没有军乐，没有演讲。
只有低声交谈，与压抑的呼吸声。
居民们自发聚集过来，把能拿得出的东西塞进即将出征之人的手里。
一块尚未完全风干的面饼。
半瓶浑浊却珍贵的净水。
一截修补过数次的防寒披肩。
甚至是一枚磨损严重的护符。
“拿着。”
“别嫌少。”
“回来再还。”
“活着回来。”
这些话被一遍遍重复，却从未显得多余。
一名老妇颤抖着把一双缝补过三次的手套塞进孙子的口袋里，嘴唇动了动，终究只吐出一句：
“夜里冷。”
不远处，一位年轻母亲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低声哄着，但她自己却不敢抬头看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仿佛多看一眼，便会失去继续站着的力气。
曼德拉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切，喉咙微微发紧。
她见过无数死亡。
见过战友被炸成碎片。
见过同伴在她怀里断气。
可这种无声的托付，却比任何战场都更令人窒息。
校官站在临时物资台旁，低头核对着补给清单，表情依旧冷静，唯有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收下一名老农递来的布袋时，愣了一瞬。
袋子里只有几块干硬的杂粮饼。
却沉得像一块石头。
“……谢谢。”
他低声说道。
老农摆摆手，转身离去。
背影佝偻，却笔直。
另一侧，
“会计”独自站在窗边，看着城中零散的灯火，指尖轻轻敲击着腕表外壳。
滴答，滴答。
时间一点点流逝。
“差不多了……”
他低声自语。
按照约定，再过十分钟，爱布拉娜就会亲临此地进行誓师动员。
这是士气的最后支柱。
也是他们发动奇袭前，唯一一次精神整合。
滴答，滴答。
但下一秒，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毁灭键。
一道刺目的白光，自高空骤然坠落。
没有预警。
没有警报。
没有任何反应时间。
震耳欲聋的爆鸣撕裂夜空。
一枚重型航弹精准命中政务坊中央区。
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将整片街区瞬间碾碎。
窗户化为碎雨，墙体塌陷，地面翻卷，炽热的火球吞没了整栋建筑。
“会计”甚至来不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的视野只剩下一片白，然后归于黑暗。
城南集结区。
代替君主降临到这座仅存的城市里的却是一颗航空炸弹
爆炸的闪光照亮夜空，如同第二个太阳。
下一瞬，更加猛烈的冲击横扫而来。
篝火被掀飞，人群被抛起，帐篷撕裂，惨叫与碎石一同飞舞。
干部们甚至还没来及组织起防御，便被如雨般落下的源石炮弹粉碎。
无论身份，无论能力，无论阶级，这座城市内的一切都被火光与冲击破平等的荡平。
平民与士兵一同化作齑粉，军官与下属的血肉泼洒在同一片土地上。
讽刺的是，这或许还是他们自出生起第一次受到平等的待遇。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屠杀，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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