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后的列车停放站格外安静。
几盏高悬的探照灯将大片轨道照得雪白，寒风卷起积雪，在一节节停放的车厢之间来回盘旋。
当恩希欧迪斯一行抵达时，站内早已被希瓦艾什家的卫队封锁。
数十名工程师正提着照明灯，在列车之间来回检查。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金属与寒风混合后的味道。
远远地，恩希欧迪斯便看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诺希斯正站在一节黑色货运车厢旁，低头翻阅着手中的记录板。
而锏则双手抱胸，静静站在列车另一侧，背后的双锏在探照灯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发现什么了？”
诺希斯抬手，轻轻拍了拍身旁那节车厢。
“我们列车的问题。准确来说，是我们一年前就已经从维多利亚采购好的人货两用运输车。”
“它们整体与我们的设计图一样。动力系统、转向架、制动系统、供暖系统以及全部需要维护的部件，与订单完全一致。”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瞬，看向身后的客运车厢。
“问题出在车厢的结构上。”
恩希欧迪斯微微皱起眉。
诺希斯伸手敲了敲侧壁。
“正常情况下，这批车厢为了保证高寒地区运输能力，顶部与地板都应采用加厚保温结构。”
“但有一些批次不同。”
他将几张设计图放在恩希欧迪斯面前。
一张，是希瓦艾什家最初采购时的设计稿。
另一张，则是他们刚刚拆解后的实测图。
两张图纸几乎完全一致。
唯独顶部与底板厚度出现了明显变化。
诺希斯用笔轻轻圈出那两处位置。
“有人在制造阶段，将天花板和地板替换成了更薄，却拥有更高强度和保温性能的新型复合材料。”
“如此一来，在不影响整体承重与安全性的前提下，车厢内部便会凭空多出一层夹层。”
恩希欧迪斯低头看着图纸，没有说话。
诺希斯继续说道：
“高度大约八厘米，但长宽惊人，几乎与整列车厢同长同宽，已经足够放置绝大多数军用物资。”
“例如铳械，蚀刻子弹，医疗用品，无线通讯设备，甚至是爆破器材。”
说到这里，他侧头看向锏。
“证明给他看看。”
锏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取下背后的双锏，随后一步来到车厢旁。
伴随着一声沉闷巨响，势大力沉的一击从空中劈下，其中一柄重锏狠狠砸向车厢地板。
钢铁瞬间扭曲，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回荡在整座停放站。
明明是钝器，却像一柄利刃一般将列车如豆腐一样劈开
整个车厢瞬间断成两截，飞散的钢屑四散在地板上。
也借此，恩希欧迪斯这才看清车体结构。
探照灯立刻照向裂开的内部，车厢内部，赫然存在着两道宽敞的空腔。
一根根纵向加强梁将整个空间划分得整整齐齐。
虽然如今已经空空如也，但所有人都能想象这里曾经摆放着什么。
恩希欧迪斯缓缓走近，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夹层边缘。
没有任何再加工的痕迹，如果不是刻意拆开，几乎没人会怀疑这里存在另一层空间。
诺希斯蹲在另一侧，继续解释：
“初步估算，像这样的夹层虽然不是每辆都有，但每节车厢都能够运输数量相当可观的装备。”
“根据目前统计结果，克朗海姆安保集团现阶段使用的大部分武器装备，很可能就是通过这种方式进入谢拉格的。”
“而负责整个运输链条的体制内，恐怕早已布有弗雷斯威尔财团提前安插在铁路系统内部的人员。”
恩希欧迪斯沉默着，目光始终停留在那道空荡荡的夹层内。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需要多久。”
诺希斯知道他在问什么。
“按照目前统计出来的运输能力推算。”
“如果只是运输如今已经确认的这些军用物资。”
“那些潜伏在铁路体系内的卧底，大约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因为没有长期进行，因此谁也没有觉察到不对。”
周围众人的呼吸几乎同时一滞，这种走私效率和安全性堪称恐怖。
诺希斯继续说道：“更严重的是。”
“目前已经确认运入谢拉格境内的武器、弹药、药品以及后勤储备足够这支六百余人的现代化部队持续作战约两个月。”
“当然。”他停顿了一下,“前提是弗雷斯威尔财团后续不再进行任何形式的补给,比如空运。”
恩希欧迪斯缓缓闭上双眼。
探照灯的白光映在那节已经被砸开的车厢之中。
直到此刻，他终于开始理解为什么维克多会如此从容的发动战争。
为什么敢只派三架运输机。
为什么六百多人敢空着双手跳进谢拉格。
因为真正进入谢拉格的从来都不是那些运输机。
而是在过去整整一个月里伴随着一列又一列合法通行的货运列车。
战争，早就已经悄无声息地驶进了这片雪山。
沉默过后，更多的是决绝。
“叫上所有族人，跟我一起上山。用我们提前做好的准备，抗击来犯的外敌。”
“不先发条视频澄清事实并痛斥维克多不宣而战的行为吗？”锏问道。
“做不到，网络从维克多召开新闻发布会后一天就断了。也就是我回复会与佩尔罗契进行会晤，督促对方释放人质之后。”
“现在我在国际的形象，就是言而不行、拒绝回复的一个和另外两大地痞流氓沆瀣一气的军阀。”
“依旧没有迂回的地步了。”
“不和你的妹妹说一声吗？”
“已经派人去跟他说了，希望她能充分发挥自己圣女的身份，引领谢拉格人共同抗敌吧。”
感到双方巨大的体量差距，恩希欧迪斯重重的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只能祈愿耶拉冈德保佑了。”
···
谢拉格边境。
群山之间，只剩下呼啸的寒风仍在穿梭。
两道人影缓缓自雪幕深处走出，走在前面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
山地羽绒服肩上的积雪尚未来得及拍落，边缘早已结上一层冰霜，可他的脚步却显得异常轻快，甚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卡尔顿，曾经那个被维克多假借开除之名派去执行秘密任务的厄尔塔诺制药员工。
而在他身后数步之外，则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梅希亚。
两人就这样沿着山间积雪缓缓向南行走，直到彻底离开谢拉格的边疆。
卡尔顿终于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白雾。
随后忽然笑了起来。
“终于结束了。”
他的笑声里带着一种完成漫长使命后的轻松。
“三年多了···终于完成了先生交代给我的任务的第一部分！”
他抬头望向身后那片仍被白雪覆盖的圣山，眼里满是满足。
梅希亚没有回应，依旧只是安静向前走着。
卡尔顿却丝毫没有介意。他知道，眼前这位几乎永远都是这样。
沉默，冷静，无时无刻观察记录着一切，像影子一样。
又走出数百米后，卡尔顿终于问出了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梅希亚。”
“嗯。”
“我一直没想明白一件事。”
梅希亚没有停下脚步
卡尔顿回头望了一眼谢拉格。
“先生为什么会这么执着于这里？”
“为什么是谢拉格这么一个弹丸小国？”
沉默两秒后，梅希亚缓缓给出自己的答案：
“不知道。”
“长官的思维超脱于我们所有人。他的想法和原由，又有谁知道呢？”
“一块没有天灾袭扰的土地足以使任何人为之着迷，但或许他有自己的考量吧。”
卡尔顿似是接受了这个答复，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两人继续向停放载具的位置前行，却见身后传来不知名的声音。
“两位，能替我向你们背后的人传句话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