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用什么赢?”
苏清漪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激得那站在考场中央的寒门少年猛打了个哆嗦。
这少年叫阿福,家里是做染坊的。
此刻他赤手空拳站在擂台上,对面是全副武装、手持精铁长棍的世家子弟。
阿福手里没刀,只有刚才情急之下从身上扒下来的一件粗布外衣,这衣服还是半干的,透着股廉价的皂角味。
“我……我……”阿福牙齿打颤,眼神却死死盯着那件衣服。
一阵穿堂风恰好卷过,那粗布衣袍被吹得鼓荡起来,像面破旗。
“你也笑话我?”阿福忽然来了脾气,那种被逼到墙角的兔子急了咬人的狠劲儿冲上脑门。
他没学过什么剑法,就记得小时候在染坊帮工,爹教他怎么把湿布里的水甩干。
这一甩,得顺着风,得卡着那个寸劲儿。
“啪!”
这一声脆响,竟不是布帛抽打空气的闷音,而是一声类似金铁交鸣的爆响。
那世家子弟的长棍刚举起来,就被这声音震得耳膜生疼,动作莫名慢了半拍。
阿福没停。既然没刀,那就把这布当成那条要命的染江水。
“啪!啪!啪!”
节奏越来越快,那粗布在空中翻飞,每一次抽击的落点都诡异地卡在空气流动的节点上。
四周原本散落在地的枯黄落叶,竟然像是听到了军令,随着这布条的挥舞,自行盘旋升空,在他周身围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圆阵。
苏清漪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是内力,这孩子甚至连丹田都没开。
这是频率。
那布条拍打的节奏,竟然与当年陈默在边关擂响战鼓引发“全军战魂共鸣”的频段,分毫不差。
那时候陈默说过:“只要你信这声音能杀敌,哪怕是敲饭盆,也是军令。”
擂台上的世家子弟慌了,他明明面对的是一块破布,却感觉像是面对着千军万马的嘶吼,手里那根百炼精钢棍重得像块废铁,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苏清漪提笔,在阿福那张白卷上落下八个字:
“形虽拙,意已通。此战,由心而发。”
当晚,她在灯下翻开那本已经写了一半的《新策》,墨迹未干处写道:“你教会我们,最锋利的兵器,是相信你能赢。”
南疆,十万大山。
湿热的瘴气像一锅煮烂的绿豆汤,黏糊糊地贴在人皮肤上。
柳如烟捂着鼻子,看着前面那个跳大神跳得满头大汗的巫祝。
“别跳了,再跳这毒瘴也不散。”柳如烟没好气地踹了一脚旁边的树干,“这瘴气是死物,你求神拜佛有个屁用。”
巫祝吓得不敢吱声,身后那些中了毒、脸色发青的村民还在呻吟。
柳如烟本想绕道,手伸进袖口,却摸到了一个微热的物件。
那是半个香囊,里面装着当年陈默随手塞给她的几张“避邪符”残片,说是这玩意儿画废了,只能当柴烧。
“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掏出残片,指尖一搓,火苗舔舐纸符。
并没有金光大作,只有一股淡淡的、带着点薄荷味的青烟升起。
但这烟一起,林子里原本死寂的鸟群像是炸了锅。
“哗啦啦——”
成千上万只不知名的山雀冲天而起。
它们不是乱飞,而是像是有强迫症一样,数万对翅膀同时扇动,卷起的气流硬生生把那层厚重的瘴气给“剥”开了。
柳如烟仰着头,看见那鸟群在半空中盘旋的轨迹,竟然拼出了《守心调》第一章的那个古怪符文。
她忽然懂了。
这符纸根本没法力,它只是个信号弹。
真正起作用的,是这些生灵对那个“曾经救过这片林子的人”的本能回应。
“都别哼哼了!”柳如烟盘膝坐下,冲着那群村民吼道,“想活命的,跟着我念!声音大点,让这风听见!”
“风吹灯不灭,人走火自接……”
那是陈默当年教这群野人认字时编的顺口溜。
几百个沙哑的喉咙同时嘶吼,声浪震动山谷。
片刻后,那早已干涸的山泉眼突然咕嘟一声,一股清冽的地下水喷涌而出,顺着早已枯死的河道奔流而下,瞬间冲刷掉了最后的一丝瘴气。
北境,古官道。
程雪的孙儿程小雅把眼睛从“千里镜”上挪开,手里的算盘珠子都快捏碎了。
“这数据不对啊……”她喃喃自语。
北境大旱,本该是饿殍遍野,可眼下这景象却诡异得很。
数千名百姓排成了一条长龙,手里没有求雨的猪头三牲,而是各自举着一只纸鸢。
那是孩子们用废纸糊的,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心愿。
他们走得很慢,但每一步落地的间隙都出奇的一致。
“哒……哒……哒。”
程小雅迅速在沙盘上模拟这群人的行进路线和步频。
“见鬼了!”她猛地站起来,头皮发麻。
这一万多人的步伐频率,竟然在无意识中契合了“缩地成寸”的高阶步频。
而他们行进的路线连起来,赫然是一幅巨大的、正好覆盖了地下暗河走向的“望气图”。
每当队伍经过一处废弃的驿站,那原本干裂的地面就会渗出湿意。
他们根本不是在求雨。
这群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夫,是在用自己的脚底板,去唤醒这片土地的记忆,去重走当年陈默巡视天下、疏通水脉时走过的那条路。
程小雅扑通一声跪在滚烫的黄土上,捧起一捧刚刚渗出的泥水,眼泪止不住地砸下来:
“你们不是在求雨……你们是在告诉这老天爷,这地,还得是他说了算。”
无名学堂,夜。
绿油油的狼眼像是鬼火,围满了院墙。
韩九手里的扫帚杆都被捏出了水。
屋里几十个孩子吓得不敢出声,只有牙齿打架的动静。
“干他娘的!”韩九吐了口唾沫,正要冲出去拼命。
忽然,风向变了。
那是一股逆风,带着点书卷气,卷起地上的枯叶,在门口打了个旋儿,竟然堆成了一道只有两寸高的“墙”。
狼群忽然停住了。
那头狼的前爪悬在半空,鼻子耸动,像是在嗅什么让它恐惧的味道。
韩九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了当年陈默喝醉后吹的牛:“真正的防御,不是把敌人打跑,是让他们觉得,走进这个门,比死还难受。”
这种气场叫“势”。
“都别哭了!”韩九把扫帚往地上一顿,“唱校歌!给我大声唱!”
孩子们带着哭腔的稚嫩嗓音响起,那是陈默走前留下的唯一一首歌:
“英雄是那种走了以后,风还替他说话的人……”
歌声并不整齐,甚至有些走调。
但那头狼眼里的绿光慢慢黯淡下去。
它呜咽了一声,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侵犯的神像,夹着尾巴,带着狼群缓缓后退,最终消失在漆黑的林间。
韩九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远处的月亮,声音嘶哑:“兄弟,你这算什么本事……连畜生都被你教得学会了讲礼貌。”
深夜,观星台。
苏清漪披着那件陈默留下的旧大氅,夜风猎猎。
头顶的北斗七星亮度异常,勺柄所指的方向,竟然与当年陈默完成“连签千日”成就时的星位完全重合。
她展开那卷《天子望气术》残卷,手指在地图上飞快划过。
天下十七处善念高发地——学堂、医馆、义庄、渡口……这些地方正在发光。
它们不是在燃烧,而是在呼吸,正在这片大地上形成新的“气运节点”。
而这些节点汇聚的核心,正是脚下的无名书院。
苏清漪点燃了烽火台。
不是狼烟,而是无烟的松脂灯,火光直冲云霄。
几乎是同一瞬间,万里之外,东南西北四大书院的塔顶,同步亮起了灯火。
宛如星辰应和。
苏清漪看着那连成一片的灯火,轻声说道:“你曾签到千日为一人,如今万人连签,为你。”
极西荒原。
那块无名碑前的风沙终于停了。
它们不再试图聚集成字,也不再强行化作扫帚的形状,而是像水银泻地一般,温柔地绕着石碑转了三圈。
随后,这股沙流分作七支,顺着地脉流向四方。
看守石碑的老驿卒闭着眼,脚下的布鞋底感受到了大地深处的震颤。
“轰隆隆——”
七眼枯井同时复涌,地下水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巨龙,咆哮着冲出井口,顺着沟渠,奔向那万亩干涸的荒田。
“水!地下水活了!”孩童们光着脚丫在泥水里狂奔欢呼。
老驿卒颤巍巍地伸出手,抚摸着粗糙的碑石,满脸沟壑里全是泪水:“娃儿,这哪是水活了……这是有人把一辈子的好事,都攒在了这儿,就等着这一场春潮呢。”
风止,夜寂。
可就在所有人入睡后,十七火种地的书写者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再次停下了笔。
因为他们的耳边,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了。
不再是机械的电子音,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笑意的提醒:
“今日签到成功。奖励:你们已无需再等风来。”
这一次,他们都笑了。
次日清晨,无名书院毕业大典。
苏清漪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稚嫩却坚毅的脸庞,缓缓摘下了挂在正堂那块写着“无名先生”的牌位。
全场哗然。
她却只是轻轻掸了掸牌位上的灰尘,目光越过众人,望向那片广阔无垠的天地。
“自今日起,废除‘无名先生’之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