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五点半，屈正阳的生物钟照常把他叫醒。院子外面蒙着一层薄薄的雾，竹叶上挂满了露珠，山里的天亮得比北京晚一些，天际线还泛着蟹壳青。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换上一件深灰色的速干t恤和黑色运动短裤，套上跑鞋，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节目组的摄像机还在充电，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竹篱上跳来跳去。他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活动开肩颈和腰背，然后沿着昨天来时的水泥路慢慢跑起来。山路有坡度，跑起来比平地更费力，但对他这种从小在山里跑惯的人来说，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舒坦。晨雾从山谷里漫上来，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鞋面，空气里那股竹叶和泥土的混合气息比昨天更浓烈。
跑了将近四十分钟，天色渐渐亮起来。他回到院子的时候，刘亦菲正站在水池边刷牙，看到他进来，满嘴泡沫地朝他挥了挥手。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胸前的衣襟上。
“怎么不叫我？”她含混不清地问。
“你昨天录到那么晚，多睡会儿。”他拿过墙上挂着的干毛巾擦脸。
刘亦菲漱了口，把牙刷放进杯子里，转头看着他笑：“我醒的时候发现你不见了，还以为你偷偷回北京了。”
“怎么可能。”他伸手刮了一下她鼻尖上的水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于是屈正阳就着昨天剩的几根青菜和鸡蛋，煮了一小锅清汤面。面条用的是节目组剩下的干挂面，口感远不如他的手擀面，但汤底调得清爽，几片菜叶绿油油地漂在上面。他把面盛进两个青花瓷碗里，又各卧了一个荷包蛋。刘亦菲坐在院子里的木桌旁，吃得额头微微冒汗。
“等回北京了，我想吃你手擀的那种。”她说。
“行。给你加两勺辣椒油。”
“不要，太辣了。一勺就好。”
两个人低着头吃面，偶尔抬头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这种在镜头之外的自然相处，反而比任何设计好的桥段都动人。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陆续起来了，看到他们已经在吃早饭，摄影指导连忙跑过来，后悔没拍到这一段。刘亦菲笑着说：“明天早上还有机会。他天天这么早。”
上午的录制安排在村子附近的梯田里。节目组设计了一个“农活大比拼”的游戏，让嘉宾们分组比赛插秧。屈正阳和刘亦菲被分在了一组，另外两个男演员一组，主持人和女歌手一组。规则很简单：在二十分钟内插完一块划定区域的秧苗，最后看谁的秧苗插得又齐又稳，由村里的老农来评判。
屈正阳蹲在田埂上，把鞋脱了，裤腿卷到膝盖，光着脚踩进泥里。水田里的泥又软又滑，凉丝丝的，脚趾陷进去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他小时候在老家就下过田，虽然年纪不大，但那些动作和感觉像是刻在肌肉记忆里。
刘亦菲跟在他后面下了田，脚刚踩进泥里就“哎呀”叫了一声，身子一晃，差点摔倒。屈正阳眼疾手快，一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稳稳地托住。其他嘉宾一阵起哄，主持人喊：“看看！这就是世界冠军的应急步法！老婆一歪就接住了！”
屈正阳扶着刘亦菲站好，小声说：“脚趾张开一点，抓地。泥下面有高低，重心放低就稳了。”
刘亦菲按他说的调整了一下站姿，果然稳当了许多。她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一点小得意：“你连种田都教？”
“我还会挑粪。”他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旁边那个女歌手笑得直接跌坐在田埂上，主持人也笑得直不起腰：“屈老师，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实在！镜头前说这个！”
比赛正式开始。屈正阳弯着腰插秧，左手分苗，右手插泥，动作又快又匀，秧苗一排排地立在浑水田里，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刘亦菲的速度也不慢，经过短暂的适应之后，她竟然插得相当不错。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在前面开路，一个在后面补齐。其他组的进度远远落在后面。
最搞笑的一幕发生在比赛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那个男演员插着插着突然“啊”地叫了起来，整个人从泥里跳了起来，一条黑乎乎的蚂蟥正趴在他小腿上。他一边尖叫一边在田埂上乱跳，场面一度失控。屈正阳走过去，伸手在他小腿上用力一拍，那条蚂蟥就掉了下来。然后他又从田埂边抓了一把草，嚼烂了敷在那个小小的伤口上。
“没事。这种蚂蟥没毒。这个草止血消瘀，我们老家都这么弄。”他说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气温多少度。
男演员惊魂未定地喘着气，满眼都是劫后余生的感激。主持人凑过来拍着胸脯说：“天哪，这一段要是播出去，屈老师又多了个外号。”
“什么外号？”刘亦菲笑着问。
“国民姐夫。”主持人一摊手，“你看，会打球、会做饭、会插秧、会拍蚂蟥、还会应急救人，哪个姐姐不想嫁？”
刘亦菲瞥了屈正阳一眼，嘴角噙着笑：“我不同意。”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是我老公了。”她的声音不大，却让现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和掌声。屈正阳站在田埂上，光着两条沾满泥的小腿，笑得像个刚得了表扬的少年。
下午的游戏更加离谱。节目组在院子里架起了一个简易的乒乓球桌，要求所有嘉宾轮流向屈正阳发起挑战。但挑战的方式不是正常打球，而是“用炒菜勺打”“用平底锅打”“用拖鞋打”，甚至还有“用嘴吹球”这种丧心病狂的规则。屈正阳必须用一块正常球拍来应对所有“非正常来球”。
第一轮是主持人用炒菜勺对阵。屈正阳接了一个高球回来，主持人挥着勺子一抡，球直接飞上了房顶。女歌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这个综艺拍完可以直接剪成“国球灾难现场”。第二轮男演员用平底锅上阵，居然打出几个像模像样的推挡，屈正阳故意放慢了节奏，把球喂到他正手位，让平底锅也能挥出满堂彩。第三轮刘亦菲拿了一只粉红色的拖鞋上场，姿势摆得挺正式，结果一出手球就撞在竹篱上，反弹回来差点打中主持人。
“你是在打壁球吗？”屈正阳忍着笑问她。
“你管我！打得过去就是好球！”刘亦菲自己也笑得不轻，一边笑一边继续拿拖鞋拍球，动作毫无章法，却有一种笨拙的可爱。屈正阳干脆放了半场让她打，结果她愣是连续三次把球拍进了烧水壶里。
“这说明什么？”主持人拍着大腿说，“说明刘亦菲老师有成为定点射手的潜质。”
“这壶要是不在台上，她就打不出这个落点。”屈正阳把球从水壶里捞出来，甩了甩上面的水，顺手在衣服上擦干。他看向刘亦菲的眼神里满是一种只有恋人之间才会有的纵容和宠溺。
“你笑我。”她佯装生气地瞪他。
“没有。这壶位置站得好。”他说得一本正经，院子里再次笑作一团。
傍晚的时候，节目组加了一个“默契大考验”的环节。屈正阳和刘亦菲被蒙上眼睛，分别回答关于对方的问题。主持人问：“请问屈正阳最喜欢的夜宵是什么？”刘亦菲毫不犹豫地写：西红柿鸡蛋面。屈正阳那边写的是她最喜欢的：南瓜粥。两个人答案完全相反，但揭晓时却把全场人笑得前仰后合。
“这是默契吗？这是互爆啊！”女歌手拍着桌子。
主持人又出题：“请问刘亦菲在剧组最常联系的人是谁？”屈正阳的答案板上写的是“我”，刘亦菲写的是“还是他”。主持人故意追问：“为什么不是你妈妈或者助理？”刘亦菲说：“我拍戏休息的时间都用来给他打电话了，他还总嫌我打太多。”
“我没有。”屈正阳在旁边小声反驳。
“你有。你上次说‘我在开会，晚点回’。”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在跟陈宇开会。你打了五个电话，问的都是‘晚上吃什么’这种问题。”屈正阳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
“那是五个吗？我记得是三个。”刘亦菲偏过头，似乎要当场核账。
“五个。我手机里有通话记录。”屈正阳说着就要掏手机，被主持人拦住了：“行了行了，国乒第一较真认证。”
晚上，节目组把白天的素材粗剪了一小段放给嘉宾们看。看到屈正阳徒手拍蚂蟥那个画面，刘亦菲靠在他肩头笑得直发抖，一边笑一边用拳头轻轻捶他：“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敢碰。”看到她用拖鞋打球的片段，屈正阳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发顶，小声说：“打球奇才。”她气得去掐他胳膊，两个人又在镜头外闹了好一会儿。
那天夜里，山风比前两天大了些，吹得竹篱外的树影乱晃。录制结束后，屈正阳站在廊下看天。月亮被云层遮得朦胧，几颗星星从缝隙里漏出来。刘亦菲从屋里拿了一件薄外套给他披上，然后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肩胛骨之间。
“明天最后一天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回去之后你还要拍多久？”
“再有两周吧。这边快杀青了。”她停顿了一下，“你回北京就马上去队里吗？”
“先回去一趟跟王指碰个头。然后可能要去一趟青岛，巡回赛的事。”他转过身，把她的手拉进自己手里捂着。山风凉，她的手更凉。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皱眉。
“刚洗了碗。”她回答得轻描淡写。
屈正阳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上，那儿热烘烘的，像藏了一团火。刘亦菲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下巴。两个人站在那个黑黢黢的屋檐下，听风从山谷里呼啸而过，谁都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闷声说：“等这个戏杀青了，我想跟你去旅行。就我们俩。”
“去哪儿？”
“随便。你选。只要没人认识我们就行。”
“好。我带你去云南。我有个战友在洱海边上开了家客栈，后院就对着水，早上能看到日出。”
刘亦菲抬起头，眼睛里映着一点朦胧的月光：“那说好了。”
“说好了。”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第二天的录制从下午开始，上午节目组给大家放了半天的假。屈正阳带着刘亦菲去了村后的那片茶山。两个人沿着石板路慢慢往上走，路边的茶田里几个当地妇女正在采茶，戴着草帽，背着竹篓，动作轻快。刘亦菲看得入神，屈正阳就站在旁边跟一个阿婆用蹩脚的本地话聊天。阿婆笑得满脸褶子，从篓子里抓了一把新采的茶青塞进他手里。
“阿婆说这茶青可以生嚼，涩里有回甘。”他转述给刘亦菲听。
刘亦菲学着他的样子放了一片嫩绿的茶叶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来：“是有点涩。”
“等会儿就回甘了。”他采了一片更嫩的递到她唇边，“这片应该好一点。”
她低头就着他的手指含住那片茶叶，舌尖轻轻扫过他的指尖。屈正阳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他别开脸，假装看远处的山。刘亦菲在旁边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
傍晚的“告别晚餐”是节目组提前准备的丰盛一桌。长桌上摆满了丽水本地的农家菜——茶香鸡、清蒸溪鱼、笋干烧肉、豆腐圆子、红烧土鸭，还有节目组专门去镇上买来的冰镇杨梅酒。所有人围坐在一起，吃得尽兴。屈正阳被敬了好几杯杨梅酒。他酒量不算好，三杯下肚耳根就有些泛红。刘亦菲在桌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小声提醒：“少喝点。”
“知道。”他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把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主持人端着酒杯站起来，语气有些感慨：“说实话，屈老师来之前，我们节目组都有点紧张。毕竟世界冠军，又在国乒那么严肃的环境里长大，怕不好接近。但这两天下来，我真的觉得，屈正阳老师是我见过最没有架子的人。会烧火、会插秧、会拍蚂蟥、会做面，还把咱们茜茜照顾得这么好。这杯敬你们，敬冠军，也敬你们这段特别真实的感情。”
屈正阳站起来，端着杯子跟主持人轻轻碰了碰，然后一饮而尽。辣意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面上不显，只是坐下来之后悄悄地喝了一大口刘亦菲推过来的温茶。
“你是真不行还硬喝。”她小声说。
“气氛到了。”他侧过头，眼睛因为酒精的作用微微泛红，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柔软。
那天晚上收工的时候，屈正阳坐在院外的石阶上吹风。酒精让他的脑袋有些发沉，但还不到不清醒的程度。刘亦菲拿了一个热毛巾出来，覆在他额头上。他闭着眼，感受着那股热意从额头蔓延到眼眶和颧骨，舒服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明天几点的飞机？”她问。
“十点半。”
“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节目组有车，你好好录。”
“我想送。”她在他身边坐下，声音轻但坚定，“我不是你老婆吗？送老公去机场怎么了？”
屈正阳睁开眼，伸手把覆在额头上的毛巾拿下来，侧过头看她。山里的夜色浓稠如墨，暖黄的灯光从身后照过来，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边。他忽然想起他们刚认识那会儿，她也是这样坐在他旁边，不讲话，只是陪着他。那时候他还在八一队宿舍里对着旧球拍发呆，完全想不到有一天，这个女孩会成为他的妻子，会坐在丽水山村的小院外面，因为想送他去机场而跟他小小地争执。
“行。你送我。”他最终妥协了，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但你不许哭。”
“我什么时候哭过。”她不服气地扬了扬下巴。
“上次在香港送我的时候。”他平静地戳穿。
刘亦菲哼了一声，把脸转向一边。过了几秒，她又转回来，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软下来：“这次不哭。”
结果第二天在机场，她还是红了眼眶。不是大哭那种，只是抱着他的腰不肯松手，像只闹脾气的小动物。屈正阳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后脑，把她按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两周后北京见。每天发消息。晚上视频。”他一条一条地说，像在列清单。
“知道。”她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出来。
“别让自己太累。有什么不高兴的，给我打电话，别憋着。”
“你也是。”
他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然后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那个吻克制又庄重，像是一个只属于他们的仪式。机场的广播在头顶响起，他提起行李，转身朝安检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刘亦菲还站在原地看着他，脸上有泪光，但嘴角是笑着的。她朝他挥了挥手。
屈正阳吸了一口气，转身大步走进了安检通道。他知道她会追着看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所以他没有再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真的走不掉了。
飞机飞越浙南的群山，一路向北。云层在窗外铺成无边的白色旷野。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脑海里想的是她凌晨起床为他煮面时被蒸汽打湿的额发，是田埂上她脚下打滑时握住他手臂的力度，是机场里那个温暖又短暂的拥抱。他摸出手机，在飞行模式关闭前发出了最后一条消息：【刚过安检。等我。】
半分钟后，回复来了：【等你。爱你。】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偏过头去看窗外。飞机穿过云层，金色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机舱。他忽然觉得肩上有一种温柔而确定的重量——不是负担，是牵挂。
丽水两日，像一场远离尘嚣的山间旧梦。他带走了她的温度和笑，也带走了满身的烟火气。而北京的球台、队里的训练、即将到来的巡回赛，正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引力，把他拉回属于他的另一片星空。
三小时航程落地首都机场。他打开手机，一堆消息涌了进来。最上面的一条是王建军发来的，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回来后直接来队里。有情况要跟你说。】
屈正阳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收了手机，大步走出到达口。他穿过熙攘的人群，感觉到口袋里那柄旧球拍的轮廓轻轻压着大腿。丽水的星光已经留在了身后，而属于国乒的刀光剑影，正在前方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