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听野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就像当初的天天一样。
看见方远和沈组长坐在床边,他嘴唇动了动,神色焦急,
像是知道他想问什么,方远点了点头,直接说道。
“放心吧,人一个没跑,全都关起来了。”
宋听野神情一松,这才释然地闭上了眼睛。
看着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的他,沈哲心里五味杂陈,
他凑近了一点儿,轻声询问,
“宋听野同志,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身后,他的秘书忙摊开笔记本,认真地竖起了耳朵。
“领导,”
宋听野声音虚浮,话还没说完就剧烈咳嗽了起来。
“不着急,慢慢说。”沈哲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
咳了几声后,宋听野感觉似乎好受了些,他咽了咽喉咙,继续说道,
“我师父周志国,当年被举报‘违规办案’。那些举报材料是假的,是赵怀德找人诬陷他的。”
沈哲忙郑重点头,
“这我知道,你放心,周志国同志是‘因公牺牲’的组织上一定会他一个清白,我以个人名义向你保证。”
“那就好~”宋听野再次闭上了眼睛,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像是在攒力气。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床头的监护仪在滴答滴答地响着。
“另外,”沈哲深思熟虑后,又开口补充了一句,
“宋听野同志,你的事迹我已经了解了。你放心,等案子全部办结,我也会为你申请‘因公牺牲’的认定,你是英雄。”
话音刚落,宋听野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他挣扎着爬起,在方远手忙脚乱的帮助下靠在床头上,眼神焦急地看着沈哲,想要说话。
但这个动作似乎已经耗尽了他好不容易才积攒起来的力气。
此时,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嗬嗬地大口喘着粗气。
沈哲见状,连忙安慰,
“不用担心,虽然你的情况特殊,但我会跟组织说明的,相信组织也会理解你的迫不得已。”
方远也出声附和,
“没错,我也会替你证明的。你放心吧。”
秘书嘴唇动了动,想说他也可以,
但一想到已经有两位大吏作保,自己就不用凑数了。
他提笔飞快在本子上,记下了沈组长要给宋听野申请“因公牺牲”的承诺,
但字还没写完,他的笔就突然停住了。
“不。”
秘书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宋听野。
方远和沈哲也同时愣住了,想不到他会是这么一个反应。
“领导,我不配。”
宋听野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说得很吃力,
“我帮赵怀德销毁过证据。那份环保局的检测报告原件,是我亲手放进碎纸机里的。”
“我拿着鑫源的和解协议,威胁过村民签字封口。”
“我以办案的名义帮赵怀德报复过他的竞争对手,我做过很多恶。”
亲眼看见一名检察官用冷漠的口吻宣读自己的罪行,
病房内,其余三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何必这么苛刻?我们可以——”沈哲不忍,开口想要阻止,
宋听野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让自己说完,
“还有,我收受过赵怀德大量财物。名义上是索贿,我也确实用了那些钱。”
说到这,他的喉咙又开始干痒,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
方远喂他喝了一点水,宋听野缓了缓,才又慢慢往下说,
“那些钱我一部分用来付医药费,一部分作为补偿那些受害者的匿名汇款。但不管动机是什么,索贿就是索贿。”
“法律条文上,没有好的索贿和坏的索贿之分。”
说完,他再也支撑不住,缓缓躺了下去,双眼出神地望着天花板,声音平静,
“所以,领导,我恳求组织开除我。”
“开除党籍,开除公职!”
——嘶啦!
秘书震惊之下,手一哆嗦,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方远张了张嘴,想说但说不出话来,
他当了三十年纪委书记,见过无数贪官跪下痛哭流涕请求宽大处理,见过被冤枉的干部梗着脖子要清白。
但他从来没见过像宋听野这样的人,
在马上就要得到英雄称号的时候,平静地要求把自己开除。
“宋听野同志,你做的已经够好了,没必要这样对自己。”沈哲声音都在发抖,
他自己就是检察院出身,所以他很清楚,开除对一名检察官而言到底有多残忍。
宋听野沉默了许久,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病房里的灯光照在他灰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入额那天,我师父说过,做检察官,最重要的是守住底线。”
他一边轻咳一边说话,
“但为了抓到赵怀德,我没守住。我销毁证据是真的,我威胁证人也是真的。”
“如果组织因为我‘动机好’就不追究,那以后是不是每个越线的人都可以说自己的动机是好的?”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浑浊,不知道是叹息还是哽咽,
“不能起这个坏头,不能给法律抹黑。”
病房里陷入一片安静,
安静到似乎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的声音。
“领导,这?”秘书小声询问。
沈哲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点头,
“照写吧。”
说完,他又看向宋听野,表情严肃地说道,
“宋听野同志,你的请求,组织上会认真研究。”
“但有一件事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不管最后给你什么样的处分,在我心里,你是一个合格的检察官。”
“你和你师父一样,对得起那枚检徽。”
宋听野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忽然他又想起一件事,看向方远,
“领导,还有一件事。你帮我送一枚新的检徽给大柳河村的一个小朋友,我答应过他的,他叫——”
话到这,突然就顿住了。
几秒钟后,宋听野失落地摇了摇头,
“算了吧,不用送了。”
方远没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
他亲自去过大柳河村知道宋听野在村民心里的形象有多坏,他送的东西,孩子爸妈肯定会直接丢掉。
病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看着表情黯然的宋听野,方远想安慰,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问道,
“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宋听野没说话,像是思考了很久,才说道,
“最后,我想去一趟墓园。”
……
入夜后的墓园不开放,所以很安静。
被队长勒令不要打听不要出门的保安关了灯,躲在窗帘后,眼神好奇地看着山腰上影影绰绰的人影。
他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人,只觉得他们很奇怪,
大晚上一群人来墓园,结果到了山腰后又停住了,只剩下一个人慢慢往上走。
有火光,还烧东西了。不知道墓园禁火吗?
宋听野跪在周志国墓前,点燃了三支烟,然后将带来的涉案人员批捕令复印件点着,火光照亮了他灰白的脸,
他认认真真地磕了一个头。
“师父,办完了,一个都没跑。”
他又挪到旁边师娘的墓碑前,磕了一个头,
“师娘,害你的人,我抓到了。”
火光渐渐熄灭。夜风吹过,纸灰在地上打了几个旋,消散在黑暗中。
他最后来到天天的墓前,
墓碑上,她的照片在笑。照片是黑白的,但她的眼睛一如初见那时的清亮,
看着那张熟悉的笑脸,宋听野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天天,我来看你了。”
身后,化工厂那巨大的烟囱终于不再冒烟,少了浓烟的遮挡,天空变得干净了许多。
宋听野仰起头,看着满天繁星,喃喃自语,
“天天,你看见了吗?好多星星,明天一定是个大晴天。”
松柏摇晃,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轻声回应着他。
宋听野吃力地转了个身,靠在天天的墓碑旁,看着远处云泽县的万家灯火,嘴唇微动,缓缓闭上了双眼,
“天天,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