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车上，正往酒店走。瑞克说，你到了之后直接来我住的酒店找我，我派人去机场接你。
不用。那头的声音说，我自己来。
电话挂了。
瑞克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面那通通话的结束页面，他把它关了，把手机攥在掌心里面，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机屏幕的余温贴着他掌心里的汗。
他整个人靠着后座的椅背，抬着头看着车顶棚那一层浅灰色的绒布，他那口气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在他自己的耳朵里面听着带着一种重重的、硬硬的底子，像是把什么东西压下去之后重新从底下顶上来。
车子在夜色里面又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了他住的酒店门口。
他下车的时候他的步子跟他上车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之前他在大堂里面走出去的时候步子走得急，走得快，现在他下车的时候步子变慢了，变稳了。
他走进酒店大堂的时候他身后那三个大汉从另一辆车上下来跟在他后面，他刷卡进了电梯，按了顶楼的按钮，电梯里面的镜面墙面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右边腮帮子那一块明显比左边高了一些，红了一块，那层红已经从当时打完之后的鲜红变成了一种暗沉沉的、带着淤青底子的颜色。
瑞克第二天早上醒得比平时早。
他醒了之后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的名字是约德
到了，楼下大堂。
瑞克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他穿衣服比平时快，他坐电梯下楼的时候指尖在电梯的镜面墙面上面一下一下地敲着。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坐在大堂靠里的一张单人沙发上面，周围没有坐其他人，也没有放行李。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风衣的材质厚实，在空调的冷风下面纹丝不动地贴着他身体的轮廓。
他的头发是浅棕色的，剪得极短，短到能看见他头皮底下的颜色。他坐在那张沙发上的姿态很正，腰挺着，肩膀平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并拢着贴着裤面，整个人像一把靠在墙上的铲子，每一面都是直的。
他的脸是那种在人群里一眼看过去就会被记住的脸，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是因为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的眉眼间距比一般人窄，眉毛压得很低，眉尾那一截是淡的，颜色几乎跟周围的肤色混在一起。
他的眼珠是灰蓝色的，那种灰蓝在酒店大堂的灯光下面看过去像是一层磨砂玻璃后面的水面，光线透不过去，也映不出什么东西。
他的下颌线从耳根到下巴的弧度是一条几乎没有停顿的直线，收得很紧，下面那一截皮肤上能看到几条很细的旧疤印子，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之后留下的。
他看见了瑞克从电梯里面走出来，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快，但他的身体在动的过程中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他的鞋底碰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他的体重比他的身形看着要轻了不止一半。
他站在原地等瑞克走到他面前，他的目光从瑞克脸上扫过去，扫到瑞克右边脸上那块还没完全消退的红印子的时候停了一下，停完之后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瑞克的眼睛上。
带我去。约德说。
瑞克看着约德，他昨天在车里憋着的那口气在看到约德的那一瞬间全部涌上来了，他往前迈了半步，他的嘴唇动了动，后面的话从他的嘴唇缝里面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带上了他昨晚在车里砸玻璃的时候那种情绪。
走，跟我去白氏集团。
约德没有多言，他跟在瑞克身后走出了酒店大堂，坐进了同一辆车，他的座位在后座，整个人坐在里面的姿势跟他坐在酒店大堂沙发上的时候一样正，一样直。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白氏集团大厦。
瑞克下车的时候他的步速已经恢复了正常，他走进大堂的时候他的后背挺得比昨天更直，他的下巴抬得比昨天更高，他走到前台面前的时候的声音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他已经准备好了的底子。
我找你们白总。
前台的内线打了进去，里面传出来的答复是让她带瑞克上去。
瑞克跟约德两个人坐电梯上了顶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面铺着浅灰色的地毯，两侧墙面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水墨画。
走廊尽头的门开着，里面是白凌雪的办公室，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着什么文件。
瑞克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白凌雪抬起头来了，她看见瑞克的脸就皱了一下眉头，她看见瑞克身后那个穿灰色风衣的人站在门口的时候她的目光在那个人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文件合上了放在桌面上，靠回椅背。
瑞克先生。白凌雪说，她的声音里面带着一层不太欢迎的冷，你怎么又来了？
瑞克站在她办公桌前面，他看了一眼白凌雪，又看了一眼办公室里没有别人，他的声音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今天不是来求你谈合作的底子。
白小姐，我今天不是来找你谈合作的，昨天晚上那个仇，我必须要报，昨天是我这辈子最羞辱的一天。
白凌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的表情从之前的不耐烦变成了一种更冷的底子，她的声音从那个冷的底子后面传出来，不高不低，在她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听着很清楚。
瑞克先生，你昨天喝醉了，昨天晚上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你现在是清醒的，你还有理智，如果你现在还要为昨天晚上的事情计较，那你真是失了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