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瑞克这边,坐进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时,他的腿还在抖。
那种抖不是他能控制的,从他膝盖弯下面的肌肉开始往上蔓延,一直蔓延到他大腿根的位置,他坐进座椅里面之后两条腿伸展在车厢地板上,但膝盖还在微微地颤着,颤得他整条裤腿的布料都在跟着轻轻抖动。
他伸手想去拉安全带,但他的手也在抖,手指扣了两次安全带卡扣都没有扣进去,他第三次才扣上,那一下的声响在他自己的耳朵里面听着格外刺耳。
车门关上之后,车厢里面的安静把那层刺耳的声响放大了好几倍。
前座的司机从后视镜里面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回去了,油门轻轻踩了一下,车子平稳地从富天大酒店门口的落客区滑出去,汇入了主路上的车流。
车内的空调在吹着,冷风从出风口出来扑在瑞克的脸上,但他那张刚被扇过一巴掌的脸颊还是烫的,烫得他半边脸的皮肤都在发胀,那种胀感像是一团火贴在他的皮肉底下慢慢地烧着,烧得他半边耳根都是通红通红的。
他靠在后座的真皮座椅上,那个姿势维持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他的右手猛地攥成了一个拳头,从座椅扶手上抬起来,朝着他那边的车窗玻璃砸了过去。
那一拳砸在玻璃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响,玻璃在他拳头砸中的位置颤了一下,颤完之后又恢复了原样,没有裂。
但他的拳头砸上去的力道把他的指节震得发麻,那层麻从他指节往他掌心里面蔓延,蔓延到他整个右手的手背,他攥着拳头没有松开,就那么攥着搁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那只拳头的骨节在车窗玻璃的撞击下已经破了皮,一层薄薄的血丝从指节处的皮肤裂缝里面渗出来,把那一片皮肤染成了淡红色。
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他就那么看着窗外正在往后跑的路灯和行道树,那些黄色的光从他的瞳孔里面一个一个地滑过去又滑走,滑过去又滑走。
他脸上的那层胀感正在从一种疼痛变成一种更深的、更灼热的东西——那种东西从他被掐过的喉咙开始往下蔓延,从他的喉咙蔓延到他胸口那一块,从他的胸口蔓延到他整条胃管,像是一团被硬生生塞进身体里面的火焰,找不到出口往外冒,只能在体内来回翻涌。
他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他从小到大,从他记事起到现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面,他走过的路全是平的,他遇到的人全是顺的。
他在欧洲的私立学校里面读书的时候,那些同学在他面前弯腰,在他父亲面前弯腰,在他的姓氏面前弯腰。
他在生意场上谈合作的时候,那些合作方不管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见了他都是笑,都是点头,都是瑞克先生您看着办就行。
他带着保镖出行的那十几年里面,他一个眼神过去别人就能从他的目光里面读出我不想被打扰的意思然后自动退开。
他从来没有被人当面扇过巴掌,从来没有被人掐着喉咙压到窒息的程度,从来没有跪在别人的面前。
操——
那个字从瑞克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被自己的声音吓到的嘶哑。
他清了清嗓子又重新说了一遍,但那两个字出来之后他后面本来想接的话卡在了那儿没有出来。
他的目光还看着窗外,但他的眼眶底下那一片皮肤正在慢慢变红,那种红从眼角底下的位置开始蔓延到他的颧骨两侧,像是有什么热的东西从他的眼睛里面往外渗。
他没有哭,他的眼睛是干的,但他眼眶底下那一片皮肤的颜色和那根正在他太阳穴位置突突跳动的血管把他此刻的状态清清楚楚地写在了那张年轻的、好看的脸上。
他坐在后座里面,右手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了,攥紧了又松开了。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收回来之后落在自己那只破皮的拳头上,指节处那几道渗血的裂口在车厢内部的照明灯下面看着颜色是暗红色的,边缘有些发白。
他看着那几道裂口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面掏出了手机,屏幕的光亮照着他的脸,他的脸在屏幕光的照射下比刚才看着更白了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更淡了。
他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翻到了一个名字。
那上面写着一个他没有存姓氏的名字——。
约克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没有犹豫,按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那头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底下传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层空旷的、冷硬的底子。
那头的人说话的时候不用问,不用问,接起电话来只说了一个字。
瑞克握着手机的手靠在自己的耳朵边上,他的声音在开口之前先清了清嗓子,清了之后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他预想中要稳一些,但那种稳是脆的,像是往一块薄冰上面放了一本书,书是稳的但冰随时会裂。
约德,我需要你,你现在立刻动身,坐最近一班飞机到襄城。瑞克说,声音压得低,我在襄城,被人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息,那头的声音还是那种从井底传上来的调调,但从那个调调里面多了一层他很少往外露的东西。
一个叫战枫的年轻人,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瑞克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开始往上走了,那种压着的脆正在被底下那层东西往外顶,顶得他声带的频率比刚才高了一些,约德,我在他面前跪了。
那两个字出来之后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安静的时间比之前的安静都长,长到瑞克以为自己这头的信号断掉了。
然后那头的声音重新出来了,这次的声音里面多了一层东西,像是一块冰被什么东西从正中间砸了一下,裂了几条缝但没有碎,那几条缝的边沿是冷的。
你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