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舰“镇海号”的舱室里,油灯把四壁照得暖黄。萧战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只樟木匣子,匣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银票——面额不等,有大有小,但每一张都盖着藩主松本信纲的私印和幕府的官印,墨迹鲜亮,印泥殷红,像是刚从账房先生手里接过来就封进了匣子。
萧战把银票一张张抽出来,按面额分类码好,嘴里默默地数着:“一万两……一万两……五千两……又是一万两……这摞是碎银折的票,三千四百两……”他数到一半,手指停在一张面额最大的银票上——整整五万两,折角处的纸纤维还带着新裁的毛边,显然是从一整张大纸上裁下来的,连对折的纹路都还没被搓软。他把那张银票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又继续往下数。
二狗端着一碗热茶推门进来,看到桌上那摞银票,脚步顿了一下,眼睛瞪得像铜铃:“四叔,这……这都是藩主给的?”萧战头也没抬:“首付款。跟大夏通商的第一批货款,二十万两整。他们昨天夜里派人送来的,装了三只匣子,这一只是最大的一只。”二狗把茶碗放在桌角,凑近了仔细端详那些银票,手指伸出去又缩回来,像是怕碰一下就会把上面的数字碰掉:“二十万两……那得买多少亩地?够在京城买条胡同了吧?”萧战终于把最后一摞清点完毕,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遍,确认数字无误后,把银票重新收进匣子里,合上盖子,拍了拍匣面:“买胡同?这钱够买半个藩了——松本藩不算大,但二十万两现银砸下去,连他们那三座山头加一片渔场都能打包带回来。”
二狗愣了好一会儿,嘴里咂摸着“半个藩”这三个字的分量,终于挤出一句话来:“那四叔你现在算不算东瀛大地主?”萧战把匣子锁好,放进桌下的暗格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算。这钱不能乱花,得按比例分成——三成给户部入库,两成给船队作为后续航行的经费,三成用于采买南洋那边的货物,剩下两成……”他顿了顿,“留着给三娃他们建医馆。他答应东瀛那边要送一批药膏过来,总不能让他自己掏腰包。”
二狗听到这儿,眼睛一亮:“那我也有一份?我这一路搬箱子扛药柜的,怎么着也得算个搬运费吧?”萧战看了他一眼,从袖口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约莫一两重,抛过去:“搬运费,拿去买碗面吃。”二狗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小块银子,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一碗面用不了一两银子,剩下的我攒着,回去给四丫买个簪子。”
萧战没有再理他,又把暗格打开,把银票匣子往里推了推,确认放稳妥了才重新锁好。他站起身来,走到舱窗口往外看了一眼——海面上月色清亮,港口里灯火零落,远处的松本城像一只蜷在夜色里的老猫,正安安静静地打着盹。“明天一早就走,”他说,“今晚早点睡,别又熬到半夜跟铁蛋下棋。”
二狗把碎银子揣进怀里,朝萧战拱手做了个“遵命”的手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四叔,铁蛋上次输了我三文钱还没给,你要不要替他还一下?”萧战头也没回:“你去找他要。赢了是你的,输了别找我报销。”
二狗缩了缩脖子,推门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门缝里漏进来一句小声嘀咕:“铁蛋哥连东瀛酱油都赊账,三文钱估计得等到大夏才能收回来……”
萧战刚把银票匣子锁好,门外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二狗气喘吁吁的声音:“四叔!四叔你快出来看看!舱门口贴了一大堆纸条——全是昨天晚上被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萧战打开门,二狗怀里抱着一大捧花花绿绿的纸片,有宣纸、桑皮纸、粗草纸,甚至还有一张裁得歪歪扭扭的树叶——上面用炭笔画了一只瓷瓶,旁边画了一个竖起的大拇指。萧战接过那摞纸片,一张张翻过去,脸上表情从平静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妙。
第一张纸写着:“求购大夏白瓷药瓶三只,大小不拘,但求釉色温润。愿以家传菜刀一把交换。——松本港渔户佐佐木。”
第二张纸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一大段:“听闻大夏白瓷净厕可御秽镇邪,吾寺愿订四套,供四角佛龛旁设之用。如有现货,请留至下月,贫僧自备木船来取。——金刚寺住持慧空。”
第三张纸的字迹潦草得像鸡爪抓的:“我家婆娘用了大夏棉布做的褥子之后说腰不疼了,请问大夫,棉布还有没有多余的?我用半扇猪肉换。——渔市东头肉铺王。”
第四张纸干脆没写字,只有一幅画:画面上一个光头和尚蹲在一只带盖的瓷桶上,头顶画了一圈佛光,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瓷桶,箭头旁边写了两个字——“净厕”。整幅画的构图充满了仪式感,像在为一件圣物设计使用场景图。
二狗等萧战翻完了,凑过来问:“那个和尚说订四套白瓷净厕……四叔,咱们船上真有那么多净厕吗?”“上次铁蛋说还剩四个。正好够。但船上总共就那么多,给了和尚,咱们自己用什么?”“那就留两个,给他两个,跟他说先预定着,下一批船队过来的时候再补。”萧战想了想,把金刚寺住持的那张纸单独抽出来,“你拿纸笔来,我写封回信,让佐藤转交。就说船上存货有限,先给贵寺备两套,下批货到后再补两套。价格按通商草案中的商价算,不用拿东西换。”
二狗拿了笔墨来,萧战提笔在信纸上落了几行字,写完吹了吹墨迹递给他:“明天一早送到藩主府上,让他转交。另外那些纸条上的求购需求,统一登记造册,能回的尽量回,不能回的就写个‘暂缺,下批补’。”二狗接过信纸,小心翼翼折好放进怀里,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摞五花八门的求购纸片:“四叔,按这个势头,咱们回去之后是不是得专门开一条‘东瀛专线’?每个月发一艘船,专门给他们送货?”萧战整理着纸片:“嗯,除了在京城时候市舶司拍卖的相关物品东瀛专线外。等航线稳下来之后,让刘铁锤安排一艘中型的快船,专跑这条线。不装铁炮,装瓷器和棉布——从大夏运过去,再从东瀛带漆器和折扇回来。两头不空跑,利润能翻倍。”二狗眼睛亮了:“那到时候我也能跑一趟?”“你先把银票匣子看好了再说。”
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那双手刚从银票匣子上拿开,还残留着一股“纸和墨混合在一起的特殊香味”——那是来自二十万两的气息。“行。我今晚抱着那匣子睡。”
“你抱着匣子睡,明天一早咱们就得撬锁——钥匙在我这里。”萧战说完,把整理好的纸片放进一只布袋里扎紧口子,“早点休息,明天升帆的时候精神点,别在码头上打哈欠,让人家大夏使团的威仪变成笑话。”
二狗点头应下,转身往外走,手已经摸到了怀里那块碎银子,嘴里念叨着:“明天买面吃……明天一定要买面吃……”他那副“我已经规划好了未来一整天的伙食”的表情,比他数清楚银票时还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