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皇死在登基的第一天,死在了帝国权贵的匕首下。
民众们的声讨从白天持续到深夜,游行队伍挤满了皇宫前的广场,抵制运动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把那些大臣和贵族们最后一条退路也堵死。
如秦念所愿,这把火烧得烈到几乎要把帝国贵族几千年根基全部化成灰。
秦语澈没有原谅任何人,也没有原谅自己。他把自己关在议事厅里,和瑟琳、审判庭的人没日没夜地推新制度,像变了一个人,话少,眼窝深陷,下颌线收得比刀锋还利。
那份据说来自秦念遗志的改革方案被他亲手铺开在桌上,一笔一画地圈改,帝国的根基被一寸一寸地撬起来,又在新的位置上重新落下去。
皇宫里那些权贵们被一扫而空,从前车马喧哗的侧门如今落满了雪,连脚印都没人踩。花园里本来人就少,现在更是空得连呼吸都有回声,喷泉冻住了,灌木被雪压弯了枝条,那条石径上铺着一层无人踩过的白。
苏小知在这座皇宫里住了一年多,顶着二皇子未婚夫的名头,却被秦语昭身边的人明里暗里排挤着,始终没能走到台前来。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秦念登基那天,他也没能出现在现场。
秦念死后,他被带去盘问了四天。
车轮战式的审讯,同一个问题被变着花样翻来覆去地砸过来,他嗓子哑了,眼睛肿了,精神被磨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他出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天从皇宫被带走时的衣服,薄薄的卫衣和牛仔裤,深秋的寒气早就透了进来,更别说现在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了满地,气温一连跌了十度,他缩着肩膀走在回廊里,牙齿打着颤。
出皇宫容易,进皇宫难。
这一次回来,光是门口就经过了三层盘查,换了两个通行证,填了五六份表格,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被放进那道侧门,只给了他几个小时的时间去收拾个人物品。
他原来的房间已经被搜查过,抽屉全部拉开,柜门大开,书架上的书被翻得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地板上还留着几道拖拽重物留下的浅痕。重要的文件物品一件不剩,只剩下空荡荡的柜子和一些没人看得上的日用品。
秦语昭不在,他被李德园指控参与刺杀谋划,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苏小知隐约觉得,那个人大概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他蹲在地上收拾为数不多的几件属于自己的东西,几件常穿的衣服,一本翻旧了的笔记,剩下的几本书,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小行李箱里码,手碰到一件厚外套,忽然停住了,攥着衣服,半天没有动。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阳台的落地窗,看见外面那片白茫茫的雪地。
整座皇宫都裹在雪里,远处的宫殿屋顶压着一层厚重的白,近处的花园被雪填平了所有的棱角,连女神像的肩膀上都积了厚厚的一层,盖住了前不久留下的鲜红血迹。他的未来也像这片雪地一样,一片空白,了无生机,踩下去就陷进去,拔不出来。
他什么都没有了。
一年前那场舆论把他推到了所有人的眼皮底下,“不检点”、“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脚踏几只船”、“拜金”,这些词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谁来替他拔都拔不干净。
秦语昭死保他学生会副主席的位置,可这种特殊关照只让那些流言蜚语跟疯了一样往他头上浇。
苏小知那时想着,反正他以后也会和秦语昭在一起,无论如何也是帝国未来的主人,区区一个学生会副主席,不当也就算了。
于是他主动辞了职。
只要避开所有可能引起争议的地方,不再出现在公众视野里,那些骂声总会慢慢淡下去。
他本来以为低调做人能换来平静的校园生活,可战争打响了。
温敛被判了终身监禁,关在名存实亡的联邦那边,这辈子别想出来。秦语澈跟他越走越远,哪怕面对面碰上了也只是点个头,连寒暄都省了,现在秦念死了,那人大概恨他恨得入骨。秦语昭现在玩完了,死刑和终身监禁他总得摊上一个。
至于齐岁,那位少将恐怕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不检点的omega”上,说不定早就忘了他是谁了。
而他现在因为秦语昭的连累,去哪儿都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学校回不去,毕业证拿不到,未来的路一片漆黑。他只是一个omega,这个社会哪儿有omega的容身之处?
可他明明提前知道了这个游戏的剧情,为什么还是打不出一个happy ending?那么多可攻略角色,怎么到头来一个都靠不住?
“秦念死了。”
苏小知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嘴唇几乎没动,门口两个值守的骑士隔着一段距离,听不见他的声音。
他忽然笑了一声,“……看来我也不算亏。”
苏小知把那件厚外套往箱子里一塞,拉链唰地合上,摸出终端,按下了那个一年来从未打通过的联系人。
他才没有输,他还有最后一个后手!
响了一声,两秒,两声。
通讯接通了。
对面那平稳温和得近乎圣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一束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圣子阁下?您找我。”
苏小知站起身往阳台走去,脚步轻快起来,脸上被碾碎了一样的空白裂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死而复生的亮。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扬起来,雀跃道:
“好久不见,加百列。”
“好久不见啊,苏小知卿~”
秦念含着笑的声音把苏小知从呆滞中拉了出来,实验室的门在身后合拢,带起一阵冷风,拍在他后背上。
苏小知猛地回头,加百列站在门口,脸上那点重逢的温情像被人按了删除键,整张脸干干净净的,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苏小知又喊了一声:“加百列?”
没有回应。
那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就像倒映着一件死物一样,毫无波澜。
他往后退了一步,实验桌的边沿抵住了后腰,桌面上冷冰冰的金属器械硌着尾椎骨,凉意从脊椎一路窜上来。
实验室里亮着均匀的白光,灰白色的金属墙面一尘不染,操作台上凌乱地摊着几页数据纸,几台大型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秦念坐在转椅上,翘着二郎腿,椅背后倾,松松垮垮地窝在里头,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弯着。齐岁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翻开了的文件,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平平地扫了苏小知一眼,又收了回去。
“你……你不是死了吗?”
苏小知的声音又干又涩,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一点胜利感全然破碎,秦念歪了一下头,似乎很满意对方的表情变化。
“这你也信?你觉得我是那么容易死的人?我想我应该没叫错你的名字吧——游戏的主控,苏小知阁下。”
这一句话落下,直接撕碎了苏小知所有的底气来源。
“你也能看到这个游戏的论坛!”
他惊愕的喊出声,这一刻的惊讶高于恐惧,他终于为之前所有的失败找到了借口,“你什么都知道?你原来早就知道了!我就说,我就说你为什么……”
秦念很不满意,垮着一张小猫脸。
以前说他作弊他就认了,这一次他可是什么记忆都没有,剧本也看不了,这可是他努力了好久才获得的成果,怎么能够就被这样一句“你也能看到”就盖过去?
“哎哎,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行不行?这些信息都是我辛辛苦苦通过你的精神力挖出来的。世界的宠儿,世界意识直接把答案和论坛递到你面前你都打不出完美结局,什么都信,什么都当真,你到底知不知道这里才是现实?菜就多练,别打不过就说人开挂,很不礼貌的。”
齐岁见不得秦念不高兴,把手中的文件放下,目光里那层温和被揭掉了表层,底下只剩冷冰冰的棱角。
“跟他聊这么多做什么?直接按计划交给审判庭。”
审判庭?!
秦念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
苏小知脸上又是一白,大抵知道自己只剩下死路一条,那副无助可怜的模样,像是现在就能够倒在地上。
可在场的三个人没有一个会欣赏这幅柔弱,一个人成了人偶,还有两个人自顾自的斗嘴起来。
“你懂什么叫垃圾话环节吗?”秦念不满地回过头,腮帮子鼓着,像一只被扰了玩兴的猫。
“也不欠这么一个,”齐岁认真论证道,“看他那副快绝望到麻木的样子,还能榨出更多乐趣吗?”
秦念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竟然真的点了点头。
“也对,之前玩的够多了,玩具都被玩坏了,看来以后想玩还是得趁早。”
他说完就朝门外喊了一声:“瑞雯卿,进来一下。”
门咔嗒一声从外面打开,少女冒出半个脑袋来,“老板,有什么吩咐?要给这位客人吃点什么吗?最近老师又弄出点新玩意儿,据说可有趣了!”
少女亮晶晶的眼睛在苏小知身上转了一圈,像在打量一道刚端上桌的菜。苏小知的后背贴着桌沿,退无可退。
“不了,直接交给审判庭,就起诉叛国罪,之前包庇圣王国圣骑士那笔账还没结呢。”
苏小知想要说什么,可没有人看他。这些对话完全将他排除在外,他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怎么兜兜转转了老半天,还是落到了秦念的手中。
“加百列……”
他看向在场唯一一个熟悉的人,将求助的目光投了过去,小声的喊着这个名字。
瑞雯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可是,他刚才看到您了,到时候上了审判庭不会乱说话吧?”
“你就一口咬定他精神失常了呗,”秦念耸了耸肩,无所谓道,“反正审判庭都是我们的人,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但三皇子那边肯定会……”
秦念轻轻打断了她:“他会知道怎么做的。还有,那位主角卿,别喊了,他听不到。”
加百列还站在门口,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双手垂在身侧,如同一个没上发条的人偶。
“你对他做了什么!”苏小知猛地抬头,像是扞卫自己最后的一块领地,不知天高地厚地龇起了牙。
秦念朝他笑了笑,看着门口那人,喊道:“圣阿格尼丝。”
人偶动了,加百列上前一步,右手贴在左胸口,虔诚地行了一礼。他声音冷静,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至高的主啊,颠覆世界之王,圣王国的真主,您对您忠实的信徒有何教导?”
至高无上的主说道:“简单,去审判庭承认你过往的罪行,然后,为我而死吧。”
苏小知一愣,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荒谬的笑声。他等着加百列拒绝,等着他愤怒,等着他至少露出一点属于人的表情。
加百列直起身,脸上那层虔诚像一面平静无波的镜面,什么也惊不碎它。
“是,吾主,为了您的荣光。”
苏小知恍然大悟,视线模糊了一下,又清晰了,最后定格在那双猩红色的眼睛上。
是啊,加百列早就死了。
——次回预告——
封印万年,好不容易熬到灵异复苏能出来透口气,秦念才刚刚谈成一笔大交易,转头就发现自己拿了“我死遁后所有人都后悔了”的剧本,成了那个白月光。
什么无限流回归大佬,什么撞大运的龙傲天穿越者,什么“我靠弹幕走上人生巅峰”,什么“我重生了这一世我一定要——”
乐子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秦念一把薅上刚被选上当他监护人的苦命倒霉蛋,兴致勃勃地搅混水去了。
等到真白月光回来,一脸懵逼地看着空荡荡的火葬场,只剩一句:
“瓦达西瓦的攻略对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