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上的封印光网彻底稳定下来之后，王铮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调息，是蹲在石台边上把最后一小瓶灵油倒进灯盏里。灵油是暗蝗族猎杀小队储物袋里翻出来的，品相极差，烧起来烟大焰矮，还带着一股子虫晶粉末被烧焦的刺鼻气味。但灯盏不挑食，什么油都能烧，火苗从掺杂暗绿色杂质的暗青铜色重新燃回到纯正的青铜色，暗银色的火焰边缘在封印光网的映照下极安静极稳地跳动着。
虚瑶靠坐在石台侧面，把守印人令牌从封印光网的核心节点上取下来。令牌上的银白色法则光芒已经暗到只剩最中心一小圈，边缘的法则纹路在加固封印时崩了好几道细口，摸上去坑坑洼洼的。她从自己的储物袋里翻出一块极小的青铜磨石，蘸了点灯盏旁边冷凝的露水，极仔细极耐心地沿着令牌纹路的走向一道一道地打磨。磨石在青铜表面上擦过时发出极细微极均匀的沙沙声，像老铁匠在给新剑开刃。
“封印稳了，但秘境里的乱子才刚开始。”她把令牌翻过来继续打磨背面，头也不抬地继续说，“刚才加固封印的时候，我感应到祭坛外围的法则波动至少炸了十几处——不是封印在炸，是人在打。玄篁之前说大虫使已经进了秘境核心区，但核心区里现在不止大虫使一个人。你上来之前我在穹顶岔道口瞥了一眼，至少有五拨不同势力的人同时进了秘境深处，暗蝗族只是其中之一。”
王铮把灯盏的火苗压到最低档，走到祭坛正上方穹顶边缘那条岔道口，背靠着青铜壁柱，将神识极其克制地往外探了一圈。火蠊和焚虚火蠊虫群还守在岔道口内侧的岩壁上，火蠊背甲上的虚空火纹在黑暗中极沉极稳地流转着，蜂巢状的虫群在它身后排成极规整的三层梯队。他拍了拍火蠊的前足，让虫群把警戒范围再往外扩一层，然后收回神识，在岔道口边缘蹲下来，把混天棒横在膝前。秘境确实已经打成了一锅粥，而且烧这把火的人显然很清楚怎么在密闭空间里引爆各路人马之间的猜疑——秘境出口被封、传送阵坐标被涂改、某个散修声称亲眼看到岩躯族的人从秘境深处搬出一具完整的太古遗骸，说得有鼻子有眼，连遗骸的肋骨数量和暗金色光泽都描述得清清楚楚。岩躯族少族长岩锤当场否认，但影刹在旁边极不凑巧地说了句“你们岩躯族这次带的储物袋比上次来西沣时多了好几倍”，炎魔族的赤钺立刻拔刀指着岩锤要他开袋查验，岩锤自然不肯，于是从口角到推搡再到拔刀相向，整个过程快得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类似的冲突同时在秘境核心区外围好几个岔道口里上演，先是小规模的摩擦，然后是各自呼朋引伴，最后整座秘境都变成了战场。
王铮把神识收回来，用棒尾在黑曜石地板上极轻极缓地画了一道线，线的左侧写了个“出口”，右侧写了个“传送阵”。出口被封，传送阵坐标被涂改，这两件事同时发生绝不是巧合，有人在秘境里散布谣言挑拨各族内斗，同时切断所有人的退路，要把所有人都困死在这里慢慢消耗。能做到这些事的只有一个人——大虫使。那个渡劫后期的暗蝗族修士不需要亲自下场，他只需要让手下的斥候混在散修堆里传几句谣言，这群本就彼此看不顺眼的天骄自然就会替他铲除对手，等各方势力拼得两败俱伤，他再带着母巢烙印出来收拾残局。至于他想拿这些天骄的命来干什么，答案在封存密室里就已经很清楚了——母巢烙印要炼制虫群，修士的肉身和灵力是最好的原材料。
他把棒尾从地板上收回来，开始在心里逐一盘点秘境核心区里现在还活着的各路天骄。金阙商会的陆少鸣带着一队金鳞族护卫驻扎在秘境东区的一片废弃矿道里，手里有一批从深蓝港运来的军用级探测阵盘，是秘境里唯一一拨还在尝试修复传送阵的人。北葫战殿的敖霜和她的霜蛟亲卫队占了秘境西区唯一一处活水源，水源旁边就是通往秘境出口的主甬道。岩躯族的岩锤和影魅族的影刹本来就不对付，被谣言一挑拨已经交了一次手，岩锤的黑曜石重锤砸碎了影刹三根肋骨，影刹的暗影匕首在岩锤左肩上捅了个透明窟窿，两拨人各自退了回去但都没有离开核心区，都在等对方先倒下。炎魔族的赤钺最不稳定——他本来就是冲着秘境里的虚实铁母来的，现在虚实铁母连影子都没见着，出口又被封了，整个人暴躁得像一座随时准备喷发的活火山。幻蛾族的斥候依旧神出鬼没，但虫王的神魂丝线在穹顶西侧感应到不止一道幻蛾族的法则波动，其中一道极淡极飘，修为至少是渡劫中期，不是普通斥候，可能是幻蛾族这一辈的领军人物，一直潜藏在暗处观察着所有人的动向。还有几个独行散修——那个毒蚣族出身的炼毒师雾姬在秘境南区的一片毒沼边缘布了十几层毒瘴，摆明了是生人勿近。那个整天蹲在暗处的黑袍虫修“影”已经好几天没有现身，但他的上古异虫气息一直在秘境核心区里极隐晦地徘徊，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这些天骄彼此之间或许有仇，但都不是傻子。大虫使的谣言只能煽动一时，等伤亡累积到一定程度，自然会有人开始追究谣言的源头。到那时候各路人马联手反击，大虫使就算有渡劫后期的修为也扛不住。但问题在于“到那时候”之前会死多少人，出口被封加上传送阵被毁，每一天的拖延都在消耗所有人的灵力和丹药，暗蝗族猎杀小队有虫晶阵盘可以追踪异种法则波动，他们只要守在核心区外围等这些天骄自相残杀到最后几个人再出手收割，代价最小，收获最大。他得赶在大虫使出手之前找到陆少鸣，陆少鸣手里的探测阵盘是修复传送阵的唯一希望——只要能恢复传送阵，哪怕只是单向传送，至少能把秘境里还活着的人送出去一部分，虚瑶也能跟着一起撤，她留在秘境里多一天大虫使就多一天拿她当人质逼自己交出灯盏的筹码。
虚瑶把打磨好的令牌收回袖中，撑着石台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沾的黑曜石碎屑。她的气色比刚加固完封印时好了不少，手臂上那些法则纹路的剥落痕迹在服了丹药之后已经全部结痂，暗银色的痂痕在青铜灯盏的火光下泛着极淡极冷的光泽。她把兜帽重新戴上，银白色的发辫从兜帽边缘垂下来搭在肩前。
“走吧。我认得秘境核心区的所有岔道，出口被封了但还有一条备用排水渠能绕开主甬道，那条渠的入口在秘境西区水源旁边，敖霜的地盘。如果陆少鸣在修复传送阵，他需要你手里这块塔尖残片里的太古法则纹路数据来校准传送坐标。我们的人情，他欠了十年，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