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领导桌面的文件上，嘴唇抿着，偶尔轻轻动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动作幅度极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公文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换的时候动作很慢，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任何声音。
如果秦定远在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指着向前的鼻子骂一句：你小子是真踏马能演啊，哭穷，卖惨的能力在全军里都是头一份的。
向前四十五岁的年纪，正是一个军人身体状态的巅峰期，又有系统加点强化的身体，他每天五点半起床跑五公里，单杠一练习拉二十五个就跟热身一样，五公里武装越野的成绩在全军还无人能超越。
就这样变态的身体素质，站这么一会儿对他来说算个什么事？那二十来岁在基层带兵的时候，有时候一站就是两个小时，纹丝不动，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但人吧，不能太实在，领导晾你，你就得表现出被晾的样子。
领导要的是一个态度，不是要你证明自己能站多久，你站得跟个铁塔似的，腰不酸腿不软气不喘，领导心里怎么想？好小子，跟我较劲是吧？
这样的表现不仅不加分，反而容易让首长真生气。
所以向前演得很认真，他把重心微微偏向左脚，让右腿稍微放松一些，显得站久了有些吃力的样子。
他的呼吸也比平时浅了一些，胸膛起伏的幅度不大，给人一种在刻意忍耐的感觉。
甚至连眼神都配合着演了一下——目光从领导脸上移到桌上，又从桌上移到窗外，带着一种“我知道错了”的忐忑。
他就这么又站了快十分钟。
办公室里的空气很安静，空调的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领导翻文件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唯一打破寂静的声响。
影子在地毯上缓缓移动，随着阳光角度的变化，光影的形状也在一点一点地改变。
向前注意到领导批文件的速度变慢了，最开始的时候，领导翻一页大概十几秒，后来变成了二十几秒，现在一份文件要看好一会儿才往下翻。
过了许久，领导总算把钢笔放下了。
向前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把头低得更低了一些，做出一种“我在认真反思”的样子。
领导没有抬头，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把杯子端到嘴边喝了几口润润嗓子，随后拧回保温杯盖，将那不起眼的保温杯放回桌角，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处理完文件润了润喉后，领导靠在椅背上，抬起眼皮看了向前一眼，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小子是不是和我命中犯冲啊？为什么每次我听到你的消息，叫你过来都是为了训斥你呢？要不咱俩选一个走人吧，不行我不干了，你看你满不满意向司令员。”
向前闻言汗毛竖立，这下子他可不是装的，实在是这话太重他接不起啊。
“首长！我的错！又让您费心了！我检讨！”
领导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开口冷笑道“可别！”。
他在向前面前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他抬起手，手指差点戳到向前的鼻尖：“你那五万字检讨才交上来没两天呢，我看你这检讨也不深刻啊，写检讨对你来说就是家常便饭是吧？”
“写完就忘，忘完再犯，犯完再写，你搁这儿跟我玩循环呢？”
“啪！”领导猛的拍了一下桌面，声音紧跟着提高了八度，指着向前的手指在空气中微微颤抖：“怎么的！我听说你对上面安排你去南疆这个决定颇有微词啊！你还点上菜了！用不用我给你拿瓶啤酒陪你喝点呢？”
“刚夸你这两天有个人样，转头你就整幺蛾子，让你进步还进步出错了呗！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还拼命往外推，上级的决定贯彻不到位，怎么？这个南疆战区司令员的位置就这么烫屁股？”
“来吧，让我听听你有什么说法狡辩，今天你要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别说南疆战区司令员了，你这个全域作战部队司令员也别干了，我亲自给你办理转业程序，转业后你就从老干局一级主任科员开始吧。”
向前站在那里，感觉到后脊背一阵发凉，像是有人从领口塞了一块冰进去。
首长这几句话不是批评，是往死里整人的节奏。
转业？老干局一级主任科员？他知道领导是在吓唬他，但这种级别的领导吓唬人，和普通人吓唬人不是一个概念。
普通人吓唬你，你可以不当回事，领导吓唬你，你最好当回事。
向前副大战区级换算地方行政级别就在常w副部左右，这要真转业回地方待遇按照一级主任科员来算，这跟把他撸到底没什么区别了。
再说了，近几十年内就没见部队哪位中将做转业处理啊，要不就退休，要不就犯错了直接军纪w法办了。
这向前真要被迫转业的话，那绝对是部队一大奇观了。
向前的鼻尖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敢接话，他站在那里，后背的军装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着皮肤，凉飕飕的。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着，知道领导不可能真把他转业了，也没有为难他的想法，领导要的是向前明确的态度，南疆战区这个重任担在向前肩上能不能行。
毕竟是上级看好向前，但向前本人却不太感兴趣，这搞得上面很没面子，好像谁哭着求着非要向前上去一样。
在领导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一律需要接受爱的教育，那是d性原则不够坚定。
用神鹰哥的话来说，属于是给好脸给多了，长此以往养成上面非他不可的想法，容易恃宠而骄跟组织谈条件，最后容易走歪。
今天叫他过来，也是抱着警醒向前的想法，顺便问问他上任南疆后的第一步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