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书琪缓缓转过身来,背靠着那片被她呼出的热气凝出一小片白雾的落地玻璃,目光落在自己父亲脸上。
那双平日里在谈判桌上能一眼看穿对手底牌的丹凤眼,此刻泛着明显的红,眼尾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擦掉的湿润,像是一幅被雨打湿了边角的工笔画。她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鼻音,沙哑而低柔,像是从喉咙深处好不容易挤出来的:
“父亲……您来了。”
宋东明站在门口,视线定在女儿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见过女儿意气风发的样子——站在千人面前签下百亿合同时眼里的光;见过她疲惫却依然咬牙坚持的样子——连续加班三天后的深夜还对着电脑屏幕核对数据;可他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的模样,像一只被大雨淋透了翅膀的鸟,蜷在那里连飞走的力气都没有。
他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面上却浮起一层轻松得近乎刻意的笑意,语气带着那种只有他才能对她使用的调侃和宠溺:
“哟,我们的宋大总裁也会受七情六欲的影响?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偷偷流眼泪?这要是让你那些下属和董事们看见了,可不得跌破一地的眼镜?”
宋书琪被他逗得嘴角勉强弯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得多,她偏过头去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声音带着一种明显是在逞强的倔强:
“我哪有……我就是坐在这里看看风景,眼睛被风吹得有点干。”
宋东明没有拆穿她。他走进来,在那张单人沙发上落座,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里那层玩笑的神色慢慢收敛了,换上了一种过来人才有的沉稳和通透。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层温热的薄毯一样缓缓地罩过来:
“唉……你们这个年代的爱情啊,太繁琐了。要考虑门第、要权衡出身、要计算未来的发展空间、要对比双方家族的资源——谈个恋爱像在谈一笔上市公司的并购案,每一个变量都要反复推演、每一步都要提前设计好退路。”
他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怀念。
“不像我们那个年代,喜欢一个人就去追了。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没有那么多瞻前顾后,大不了失败了被拒绝,最多也就是一个人喝顿闷酒,第二天起来该干嘛干嘛。最起码——自己争取过了,以后老了回想起来不会后悔。”
宋书琪听着这番话,目光微微低垂,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心里那片安静的湖面,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宋东明见她有在听,便继续往下说,语速依然平缓,但内容却比刚才更进了一层:
“似李明阳这般优秀的人,身边一定会有很多人爱慕他。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谁的错——能力、背景、长相、气质,这些综合在一起就会形成一个磁场,自然而然会吸引人靠拢。这也就注定了,他身边不会缺女人。甚至可以说,他注定不会只有一个女人。因为即使他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也会有人奔着他而去。这或许就是一个人的人格魅力到了某种程度之后不可避免的结果。”
“父亲,我……”
宋书琪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手指不自觉地绞住了衣角,像是要抓住某个可以反驳的论点。
但宋东明伸手轻轻一摆,温柔而果断地截住了她的话头。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丫头,感情这种事情,脸皮一定要厚。不要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顾虑,不要被什么这种东西束缚住了手脚。喜欢一个人就勇敢地去追,这不丢脸。想要就去争取——争取不到,就放手去抢。反正咱们老宋家的底蕴又不比赵家差。更何况,”
他微微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作为父亲才有的、近乎盲目的骄傲。
“我女儿风华绝代,商场上能独当一面,家里能温婉可人,哪一样比赵家那丫头差了?她赵芳有的,你都有;她没有的,你也有。我宋东明的女儿凭什么要在这里掉眼泪?”
宋书琪的鼻头一酸,眼眶里那层刚刚勉强收回去的湿热再次涌了上来。她猛地站起身来,大步跨到父亲面前,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他,把脸深深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和感激交错的颤抖:
“父亲……谢谢您。”
宋东明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那力道不重却极稳,像是一座经历过无数风浪却始终屹立不动的灯塔。
他把下巴轻轻搁在女儿的头顶,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落地窗外那片辽阔的、灰白色的天空上,声音放得格外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谢什么谢。不管你做什么事、做什么决定,爸爸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记住这个——任何时候,只要你回头,我就在你身后站着。”
他停了一下,拍了拍女儿的肩,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好啦好啦,可不能再哭了,待会儿真要哭成一只小花猫了。你收拾一下,待会儿爸爸亲自带你去参加订婚宴。”
他微微退后半步,双手扶着女儿的肩膀,目光认真地落在她脸上。
“一个人躲着偷偷掉眼泪,这可不是我宋东明的女儿该有的样子。咱们就大大方方地去,走得堂堂正正的,让所有人都看看——老宋家的女儿,不管站在哪里、面对谁,都输得起,也赢得起。”
宋书琪抬手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湿痕,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重新压回那个已经撬开了盖子的盒子里,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父亲,目光里带着一种犹豫和渴望交织的复杂:
“父亲……您说,我还有机会吗?”
宋东明看着她那双重新燃起微弱火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既不忍心浇灭希望又不能给她虚假承诺的父亲式坦诚:
“有。怎么没有?我宋东明的女儿可不比赵家大小姐差半分。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放得下那些不必要的顾虑——机会永远是有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沉了几分。
“但是丫头,你要想清楚一件事。这条路一旦走上去,要面对的可不只是明阳一个人的态度,还有无数的目光、猜测、流言蜚语。你做好准备了吗?”
宋书琪几乎没有犹豫,目光里那层迟疑像一层被风吹散的薄雾一样迅速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和孤注一掷的决心:
“为了明阳,我什么都不在乎。”
她说完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了空气里。宋东明看着自己女儿那张重新被某种光芒点亮了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与他对视时毫不躲闪的、近乎执念般的坚定,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像是深冬的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之后被一粒细石子敲出来的细纹,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它的重量。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回头朝她露出了一个鼓励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骄傲、有心疼、也有一种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去闯吧的默许。
宋书琪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门框外,然后转过身重新面对着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的天空依然灰白而辽阔,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冬日薄雾的笼罩下显得格外安静而深远。
她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缓缓地、长长地吐了出来,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积压的情绪都一并清空。
她的目光从脆弱渐渐变得坚定,最后定格成了一种锐利而清澈的决意,像一把刀正在慢慢地从鞘中拔出来,在冬日寡淡的光线下泛着第一道冷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