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订婚宴开始前四小时,李明阳已经来到了王府井商业街一个古典的咖啡厅里坐下了。
王府井这家咖啡厅藏在一栋老式洋楼的二层,门面不大,入口隐在一条窄巷里,若非熟客指引,很难注意到它的存在。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润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现磨咖啡的焦香和旧书页特有的气息。
整间店里只有三桌客人,各自隔得很远,低语声被背景里的爵士乐轻轻盖过,幽静得像与外面那条熙攘的商业街处在两个不同的时空。
李明阳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美式,目光不时扫向门口,像是在等一个他既盼着见到又有些发怵的人。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的休闲西装,没有系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松弛了一些,但端咖啡杯的手指却不自觉地微微收紧着。
楼梯口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节奏利落,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步态。然后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军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窗外的光,肩章上的两杠三星在光线中闪过一道细微的金色。
战娇娇今天没有穿便装,笔挺的军装衬得她整个人格外修长而锋利,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每一根线条都透着训练有素的刚硬。她的五官精致而英气,眉眼之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锐利,目光从门口扫到窗边落在李明阳身上时,像两束冷光直直地打了过来。
李明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嘴角扯出一个老熟人见面的客气笑容,朝对面的空位示意了一下。
战娇娇没有立刻坐,她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双手插在军装裤兜里,微微偏着头,那副打量猎物的姿态让李明阳后背一阵熟悉的发凉——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从七岁那年被战娇娇在院子里按在地上揍了一顿之后,他就对这位战家大小姐的这副表情产生了条件反射般的戒备。
她终于坐了下来,把军帽摘了搁在桌角,伸手叫了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然后身体往后一靠,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李明阳,开口就是一句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寒暄的直球:
“李明阳,王勇他人到底在哪里?”
李明阳端咖啡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来。他没有立刻回答,先喝了一口咖啡,像是要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几秒思考的时间,然后把杯子搁回碟子里,发出一声轻而稳的瓷器碰撞声。
他抬起头来迎上战娇娇那道逼视的目光,脸上浮起一层无辜到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委屈的表情,双手摊开在桌面上,声音带着一种你怎么又来问我这个的无奈:
“我说战大侠,王勇在哪里你去问王家人啊,你问我有什么用?他身上又没装定位装置,我又不是卫星监控,我怎么知道他人在哪里。”
战娇娇的眉心跳了一下,嘴角微微抿紧,目光里那层锐意没有半分消减,反而更浓了一些。
她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不甘和委屈:
“他、他人不是被王家赶出家门了嘛……你让我怎么去王家问?我要是能去王家问,我还会来问你吗?”
她的语气里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柔软的、属于普通女孩才有的郁闷和无助,但很快就被她重新绷紧的硬壳盖住了。
李明阳轻轻叹了口气,身体往椅背里靠了靠,双手交叉搁在腹前,语气带着一种让我把道理跟你掰开了揉碎了讲的耐心:
“这不就对了吗?他被王家赶出来的时候,我人在黔南,远隔上千公里,我又怎么知道他人在哪里?战娇娇,你的逻辑能不能稍微讲点道理?”
“我不管!”
战娇娇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撑着桌面,军装的肩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右手顺势握成拳在李明阳面前的空气里晃了一下。
“反正你今天就得告诉我王勇在哪里!要不然——要不然我可就动手了!你知道的,我说到做到。”
李明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整个人退到了椅子后面,双手本能地举在胸前做防御状,脸上那副哭笑不得的表情简直像是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在院子里被战娇娇追着跑的那个下午:
“我的姑奶奶啊,咱们能不能讲点道理?都什么年代了还动不动就要动手!动口不动手的道理你不明白吗?王勇人在哪里我是真不知道啊!”
战娇娇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忍住了。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刚送来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她微微皱了一下眉,但很快恢复了那种逼视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认为我会信吗?王勇当时去黔南找你了,他跟你那么多年的交情,你不可能不知道他的消息。李明阳,你不老实。”
李明阳见她重新坐下了,这才慢慢回到自己的椅子上,但依然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再弹起来的警惕姿态。
他看着战娇娇那双写满了焦急和执念的眼睛,心里那层防备的壳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坐直了身体,语气从刚才的玩笑和闪躲变成了一种认真的、带着劝诫的坦诚:
“就算我告诉你王勇人在哪里,你又能怎么样?就现在王勇那种身份——被王家逐出家门、背负着整个家族的污名——你又认为战老爷子能同意你俩在一起吗?”
他每说一句,战娇娇的目光就暗一分,但他没有停下,因为他知道这些话虽然残忍却是她必须面对的现实:
“战娇娇,你能不能不要再这么固执了?不解决王家内部的矛盾,王勇就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回到京都。他不回来,你和他就永远只能隔着一座山一条江地这样耗着。你懂我的意思吗?”
战娇娇垂下了目光,那双刚才还锋利如刀的眼睛此刻像被一层薄薄的雾蒙住了。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沿上泛着细小的水光。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那片冬日的阳光从一片云后面钻出来又重新被另一片云遮住,才用比刚才低了许多的声音开了口:
“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抬起头来,那双眼里少见的露出了一种近乎哀求的柔软。
“可我就是想知道他在哪里……这也不行吗?你告诉我好不好?我保证不告诉任何人,我就自己知道就行……”
李明阳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在战场上、训练场上从不示弱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央求和期盼。
他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既有对这段感情的无奈,也有对眼前这个女人的心疼。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种我告诉你了但你不要太冲动的谨慎:
“他人在沪海。你放心,他过得挺好的,不是什么流落街头的处境。”
战娇娇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下,她往前倾过身,双手紧紧地交握着放在桌面上,声音带着一种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般的急切和恳求:
“李明阳,你帮帮他好不好?以你的能力,以你们李家现在在京中的分量,你完全可以帮王勇重新回到京都的!只要你能让他回来,我战娇娇以后唯你是从——你说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李明阳看着她那副几乎是在把自己的全部筹码都推到桌面上来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的思维更加清醒了几分。
他放下杯子,迎上战娇娇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冷静:
“我也很想帮王勇,但现在还不到时候。他的问题太敏感了,涉及的不只是王家的内部纠纷,还牵扯到其他几大家族的立场和利益。现在贸然出手,稍有不慎就会引起多方反弹,到时候不仅帮不了他,反而会把他推到一个更被动的处境里去。再等等,等时机成熟了,我会想办法的。”
战娇娇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什么,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用那双重新燃起了一线希望的眼睛紧紧追着李明阳,像溺水的人抱着一块飘来的浮木: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李明阳直视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清醒到近乎残酷的坦诚:
“有。”
战娇娇的目光猛地亮了一下。
“除非那两位开口,否则谁也没有办法。”
李明阳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把现实毫无修饰地映照出来。
战娇娇眼中的那点亮光像被一阵风吹过的烛火一样猛地摇晃了一下,然后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最后彻底熄灭了。
她垂下了头,整个人像是一只被卸掉了所有力气的弓,肩背微微塌下来,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
她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因为后面的话她已经不需要再说了。在京都这片棋盘上,那两位代表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道门,不是她战娇娇能够叩开的!
李明阳看着她的模样,心口涌起一阵复杂得说不清楚的情绪。他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他站起身来,扣上了西装外套的扣子,拿起放在桌角的手机,低着头看了战娇娇一眼,声音放得很轻,像是不愿意惊动她此刻那股正在慢慢消解的执念:
“你的心意,我会带给勇子。”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停留,转身朝楼梯口走去。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在安静得只剩爵士乐的咖啡馆里渐渐远去。
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战娇娇那双渐渐泛红的眼睛落在他的背上,像一道无声的、沉甸甸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直到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午后灰白色的天光里,彻底消失在拐角处的阴影中。
战娇娇一个人坐在窗边,面前那杯黑咖啡已经彻底凉透了,杯口凝着一圈浅浅的褐色痕迹。
她低头看着那杯咖啡,看了很久很久,窗外城市的喧嚣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进来,模糊而遥远,她的肩章上的那两杠三星在冬日寡淡的阳光中闪着冷寂的微光,像某种无声的奖赏,也像某种同样无声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