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京都大酒店仿佛被一片金色的光幕笼罩着,整座建筑在夜幕中像一座漂浮在灯火海洋里的孤岛。
宴会厅的水晶吊灯全部点亮,数千颗切割面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而璀璨的光点,把深红色的地毯和鎏金的墙面照得一片辉煌。
门前红毯两侧的安保人员站得笔直如松,耳麦线从领口蜿蜒而下,每个人的目光都保持着高度警觉,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动静。
停车场入口设置了双岗检查,每一辆车都要核对车牌和通行证才能放行,便衣安保在人群中穿梭,看似随意却精准地覆盖了大堂的每一处角落。
就连宋东明这个公安局长今晚都亲自压阵。他换了一身藏蓝色的警礼服,肩上扛着副总警监衔的肩章,腰背挺得笔直,站在大厅入口处的监控台前,目光在十几块屏幕之间快速切换,不时低声对着对讲机下达指令。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侧头对身边的副手说了一句:
“三楼东侧通道再加两个人,有些老人们腿脚不便,万一需要提前离场,专梯必须保证畅通。还有厨房的食材通道,派个人盯着,直到最后一道菜上桌。”
今晚参加这场订婚宴的人,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是在某个领域里握有重权的人物——有白发苍苍的元老,还有几位在任的重要人物,有商界巨擘,有军中将领。
宋东明心里清楚,但凡今晚有一位贵宾在这里出现任何闪失,他这个副部级的公安局长明天就得收拾东西走人。
李爱国夫妇下午从沪海飞回了京都,落地后没有回家,直接赶到了酒店。李爱国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白衬衫,酒红色的领带,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方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矍铄,完全不像是赶了大半天飞机的人。
妻子吴桂芳换了一身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挽着丈夫的手臂站在酒店大堂门内迎客,脸上的笑容从下午开始就没有中断过。
每来一位宾客,两人都要亲自上前握手寒暄,遇到多年未见的老友还要多聊几句,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透过他们眼角的纹路和嘴角的弧度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
吴桂芳抽空侧过头低声对丈夫说了一句咱儿子终于又找到归宿了,李爱国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九点整,订婚宴准时开始。宴会厅内灯光调暗了半度,一束聚光灯打在台前的李明阳和赵芳身上。李明阳今晚穿着一身定制的黑色西装,剪裁利落,衬得他整个人格外挺拔。
赵芳站在他身侧,穿着一袭酒红色的长裙,长发挽成一个松散的低髻,鬓边别着一枚珍珠发卡,整个人在灯光下温婉而明艳。
李明阳握着她的手,面对台下满座的宾朋,声音平稳而真挚地说了几句简短的话,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官话套话,只是感谢了长辈的养育和栽培、感谢了赵家的信任和认可、感谢了在场每一位愿意在这样寒冷的冬夜前来见证的人,最后侧过身看着赵芳说了一句余生还长,我陪你慢慢走。
台下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有人举杯遥祝,有人笑着鼓掌,几位老太太甚至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宴会一直持续到夜里十一点,人群才陆陆续续散去。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李爱国站在大厅门口,靠着门框,望着远处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中,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汽。
他今晚喝了不少,脸上浮着一层明显的红晕,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但目光依然清亮。他在人群中找到了正和赵际低声交谈的李明阳,快步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耽搁的急促:
“收拾一下,去顶层。那两位老人要找你谈话。”
李明阳转过身来看着父亲,手里的酒杯还没放下,眉毛微微抬起:
“哪两位老人?”
李爱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指,朝头顶上方轻轻地点了一下。那动作极短极轻,在喧闹散尽的现场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李明阳的目光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抬起一瞬,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放下酒杯,低声又问了一句:
“这两位找我什么事?”
李爱国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想知道但我确实不知道的坦白:
“我哪知道呢?消息是直接传过来的,就说让你上去一趟。别磨蹭了,赶紧去吧,别让他们久等了。”
他说着又催促地摆了一下手,转身就要往里面走。
李明阳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回头朝父亲的背影喊了一句:
“您不和我一起上去?”
李爱国头也没回,只是抬手朝后摆了摆,声音带着几分酒意和父亲式的嫌弃:
“我这一身酒味上去干什么,让人家闻着像什么话?赶紧去吧,多大的人了,这点场面又不是拿捏不住。”
他的身影在大厅的侧门处被灯光吞没,只留下一句快去快去尾音消散在空气里。
李明阳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转身大步走向电梯口。他按下上行键的时候,手指在按钮上微微用力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的心跳校准一个节奏。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他对着光洁的金属壁面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整了整领带的位置,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跳,从一层到顶层,像一段正在被快进的无声胶片。
电梯到达顶层,门打开的瞬间,一股酒店高层特有的、混合了地毯清洁剂和冬日干燥空气的气息扑面而来。
走廊两侧站着几名安保人员,统一的黑色制服,耳麦线从领口蜿蜒而下,每个人站姿笔挺,目光沉静。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对李明阳进行了一次标准而细致的安检搜身,然后侧身让开通道,伸手做了个的手势:
“李书记,两位领导在里面等您,请进。”
李明阳迈步走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步伐沉稳,皮鞋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在门前停了一瞬,抬手轻轻叩了一下,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位工作人员侧身让开通道,他便踏了进去。身后的门被无声地合上,锁舌嵌入槽口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房间是一间宽敞的会客厅,陈设不事张扬却透着一种极为克制的质感和分寸感——深色的真皮沙发,实木茶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茶汤还在冒着袅袅的热气,窗边的落地窗帘半拉着,外面是京都城辽阔的夜景,万家灯火像一片沉静的星河铺展在天际线下。
两位老人坐在沙发上,一左一右,脸上带着温和而随意的笑意,正在低声聊着什么,看见李明阳走进来,同时把目光转了过来。
李明阳站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声音清朗而恭敬地开口:
“院长好,首辅好。”
左边那位老人微微颔首,伸出右手示意了一下,笑容里带着长辈般的亲和:
“原本今天是你的大好日子,按理说是不该把你叫上来的。还希望你不要对我们两个老头子有什么怨言才好。”
右边的老人接过了话头,语气同样轻松而随和,只是比左边那位稍微多了一层认真的底色:
“是啊。但有些事想来想去,也只有今天晚上告诉你比较合适。明天你就要回黔南了,总不能让我两个老头子专程坐飞机跑去黔南找你吧?那阵仗可就太大了,不好看,也不合适。”
李明阳听了,往前走了两步,脸上的表情依然是恭敬和端正的,但语气已经自然地松弛了下来,带着一种年轻人面对长辈时才有的随意和坦诚:
“院长和首辅严重了。能得到两位的亲自召见,这可是我莫大的荣幸。您两位只要随便跟我说几句话,那就够我在黔南那边挥斥方遒了。”
他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夸张,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只好继续保持着一副真诚的样子站在原地。
右边那位老人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朝左边那位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吧我没说错吧的狡黠:
“早就听说你李明阳脸皮厚,今天亲眼一见,看来外界那些传闻倒也不算夸张。”
他的语调里没有恶意,反倒带着长辈对晚辈的一种带着欣赏的调侃。
李明阳听了这话,脸上难得地浮起一层不好意思的红,下意识地抬手挠了一下后脑勺,那个动作在一瞬间让他褪去了副部级干部的外壳,露出了几分大院子弟的天然底色:
“嗨,那都是外界的传闻,当不得真。再说了,脸皮厚也不是什么坏事——脸皮厚吃得透,脸皮厚的人能扛得住事、顶得住压力,没什么不好的。”
左边那位老人被他这一番自我辩解逗得笑意更深了,伸手指了指下手位的椅子,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认真:
“你这自我安慰的本事倒是有一套。好了,坐下说吧。今晚我两个老头子找你来,可不是单纯为了聊天吹牛的。”
李明阳听到这话,收起了脸上那层玩笑的神色,他正了正表情,走到那柄椅子前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搁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两位老人,脸上的神情从刚才的松弛切换成了一种认真倾听的专注和郑重。
房间里的灯光暖黄而安静,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浮动,窗外的京都夜色在窗帘缝隙间漏进一线细碎的城市灯火,落在地毯上,像一道安静的分界线,横亘在他和面前的两位决策者之间,等待着某句即将落下的话,来把它轻轻跨越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