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阳在椅子上坐定之后,窗外的城市灯火在深蓝色的夜幕中缓缓铺展,从他身后的落地窗透进来一片微光,把地毯上的暗纹照得若隐若现。
两位老人面前的茶杯还在冒着白汽,茶香在暖气烘烤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冽。会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墙壁里暖气管道的低微嗡鸣声,像是某种沉稳的背景节拍。
左边那位老人先开了口,脸上那种轻松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些,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落在李明阳身上,语气温和却不失庄重:
“首先还是要恭喜你和赵丫头,李老那边的重孙子应该也快有盼头了。今晚大好的日子,本该让你好好放松放松,但我两个把你叫上来,确实是有要紧的事要和你聊聊。”
右边那位老人也附和着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去,目光里那层随和慢慢沉淀成了认真的底色。
左边老人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语调平稳地延续下去:
“如今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国家的经济确实取得了快速的发展,这本来是一个很好的现象,但你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弊端吗?你主政一方,又一直在基层摸爬滚打,应该有最真切的感受。”
李明阳沉默了几秒,目光在两位老人的脸上依次停留了一下,像是在心里快速打量着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应该放在哪个刻度上。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微微向前欠了欠身,语气带着一种审慎和试探:
“不知道两位领导是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场面话?”
右边那位老人一听这话,忍不住哑然失笑,伸出手指虚点了李明阳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小子还敢跟我玩这套”的无奈:
“你这个混小子,你以为我两个老头子专门抽时间出来是为了听你打官腔的?你知道不知道,我两个能挤出这点时间来见你,已经是极其不容易的了,明天一早还有一整个上午的会等着。你有什么就说什么,不用藏着掖着。”
李明阳被这句话堵得赶紧拱手作揖,脸上浮起一层讪笑:
“那小子明白了,多谢两位领导给我这个机会。”
他收敛了笑意,坐正身体,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而沉稳,声音也低了几分。
“我想最大的问题,就是贫富差距过大了。当然——这放在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国家,都是必然存在的现象,完全消除是不可能的。但问题在于,我们国家的贫困人口基数依然很大,很多偏远地区的老百姓,并没有真正享受到经济发展带来的红利。城市里高楼大厦一座接一座地盖起来,有些村子里却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通上。数据上的Gdp涨了,可有些人餐桌上的饭菜并没有变得更好。”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安静地看着两位老人,没有再补充,也没有为自己解释,像是在等待一个评分。
左边那位老人微微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目光里那层审视的神色明显化开了几分,换上了一种赞许的底色:
“你说得没错,这也是我两个今天来找你的目的。”
他停顿了一下,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像是用这个动作给接下来的话留足了空间。
“我两个合计了一番,准备在全国范围里搞一个脱贫攻坚的试点。思来想去,选来选去,也只有你们黔南最合适。”
右边那位老人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黔南地处偏远山区,自古以来交通不便,是典型的经济欠发达地区。可正因为条件艰苦、底子薄弱,才最适合做试点——如果在黔南的任何一个地方能够成功实现脱贫,那我们就有了一套可以在全国推广的经验和方法。这个样本的示范效应,远比在条件好的省份搞试点更有说服力。”
李明阳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他原本端正的坐姿稍微向后靠了半分——那不是松懈,而是一种正在快速消化信息时的本能姿态。
他脑子里已经把这条信息的每一个边角都翻来覆去地打量了一遍:黔南的地理条件、杜鹃市现有的产业基础、各县的发展差距、需要调动的资源和协调的部门……一张大致的图景正在他脑海里模糊地成形。
“当然了。”
左边那位老人微微抬起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清醒的坦诚。
“改革就会有风险,我们明面上不会给你什么承诺——不会发文、不会点名、不会专门给你开什么特例通道。怎么去想、怎么去规划、怎么去突破,全靠你自己琢磨和研究。风险和收益是成正比的,你敢冲多远,能跑到什么位置,全看你自己选的路怎么走。”
李明阳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像是被算计了但又不好直说出来的复杂神色。
他挠了挠下巴,嘴角弯起一个带着几分痞气的弧度,用一种“我可不上这个当”的口吻开了口:
“两位领导,您们这又是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杜鹃市什么情况您们又不是不清楚——底子薄、欠账多、干部队伍的能力参差不齐。光靠我一个人赤手空拳地去打这个硬仗,不知道要干到猴年马月才能见成效。好歹也给点切实的支持啊,要不然我这心里可不踏实。”
右边那位老人被他这番直白得近乎耍赖的表态逗笑了,但笑完之后他正了正脸色,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实底:
“你们省的高育新同志马上要调任了,来接任的省长我们会提前沟通好。你不用担心上面没人替你说话,新省长来了之后,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这一点我给你打包票。”
李明阳听到这里,那条紧锁的眉心稍微松动了一点,但他没有立刻点头,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这个承诺的分量,然后抬起头来,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带着一丝狡黠的谨慎:
“那我可先说好了——不管我做什么、怎么做,出了什么问题、碰到了什么阻力,您两位可得给我兜底。要不然我这边冲了一半,结果后路被人断了,那可就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了。”
左边那位老人看着他这副“先把所有退路都画好”的样子,笑意更深了几分,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既认可又宠溺的宽容:
“你放心,只要你不把天捅破,你爷爷那边自然会替你解决。他老人家在背后站着,那就是你的底。”
李明阳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了一下,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到了实地上。
他太清楚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了——既然提到了自家爷爷,那爷爷的态度、爷爷能调动的资源和影响力,本质上就是这两位老人的默许和背书。有了这层关系,他在黔南接下来要布的局,就有了一个任何人都无法轻易撼动的支撑点。
他缓缓站起身来,朝两位老人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比平时更低、停留的时间比平时更长。直起身的时候,他脸上的那层玩笑和试探已经完全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深处的郑重和笃定,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谢谢两位领导的信任。请您两位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们的期望,把这件事干到底、干出个名堂来。”
左边那位老人坐在那里,微微仰头看着他,目光里那层审视已经完全化开,变成了一种悠长而温暖的期许。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是在这个房间的每一面墙壁之间反复回荡着:
“好好干,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