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日的清晨,京都的天空是一片清澈的冷蓝色,冬日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机场航站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大片明亮的金光。
清晨的寒风裹着停机坪上航空煤油的味道和北方特有的干冷气息,从停车场方向一阵阵地吹过来,吹得人行道两侧的旗帜猎猎作响。
李明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领子半竖着,一只手拖着一个黑色行李箱,另一只手自然地牵着赵芳。
赵芳今天换了一身浅米色的羊绒外套,围了一条驼色的围巾,长发被机场的风吹得微微扬起,她挽着李明阳的手臂,两人并肩走在停车场的通道上,步履从容,像一幅会被无意间定格下来、挂在某处展览的风景画。
就在他们即将走上航站楼入口的坡道时,一阵刺眼的强光从停车场方向猛地打了过来——那是远光灯,在冬日上午的光线中依然亮得像两把白色的刀,直直地刺入人的眼睛,逼得李明阳不由自主地微微眯起了眼,伸手挡了一下视线。
紧接着,一阵低沉而暴躁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跑车的排气声浪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反复碰撞、回荡,碾碎了清晨的宁静。
一辆银白色的保时捷跑车以一个近乎挑衅的速度从车位方向冲出来,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声尖锐的响,然后一个急刹停在了两人面前,距离近得几乎到了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地步。
车门像两扇被甩开的翅膀一样猛地张开。驾驶座出来的男人顶着一头浅黄色的头发,发丝被发胶固定成一种张扬的、刻意追求不羁的形状,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链子,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花衬衫领口和几枚银色的胸针。
他下车后不紧不慢地绕到副驾一侧,故意放慢了动作,然后弯腰、打开车门,像在完成一个精心排练的登场仪式。副驾上走下来的是一个身材极其妖娆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紧身的豹纹短裙,外面披着一件白色的皮草,踩着十厘米的细跟靴子,妆容浓艳得像刚从杂志封面走下来。
黄发男子一把搂住她的腰,那姿势既像占有又像炫耀,然后就那么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李明阳和赵芳面前。
李明阳几乎是本能在第一时间就把赵芳护在了自己身后,左手微微向后拢了一下,把她稳稳地挡在自己与那个黄发男子之间。赵芳的手还攥着他的大衣下摆,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打量着眼前这两个不速之客。
黄发男子停下脚步,微微歪着头,目光带着一种明显是刻意营造出来的居高临下,像是街头混混打量街对面另一个地盘上的人那样,目光从李明阳的脸上慢慢滑到他的大衣、他的皮鞋、他身后赵芳的围巾颜色,然后才不急不缓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表演出来的漫不经心:
“你就是李明阳?”
李明阳站在他对面,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然是一副冷淡到几乎称得上漠然的神色,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我没空跟你浪费时间”的明确态度:
“我就是。你是谁?”
黄发男子嘴角朝上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得意,他清了清嗓子,还故意挺了挺胸膛,用一种像是报出家门时自带回音的语气说道:
“小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京都王家,王海涛。”
李明阳的眉毛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把这个名字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但他的记忆库中确实没有这号人物的任何存档。
王家他当然知道——王勇所在的王家,也是京都的老牌世家之一,主要势力盘踞在湘潭和华南一带,现任家主王希明是湘潭省的省委书记,在地方上根基极深。
但这个王海涛,他还真没在任何正式的场合或者人脉信息里听说过。他把目光微微侧向身后的赵芳,赵芳对上他的目光,瞬间明白了他在问什么。
她往前走了小半步,依然站在李明阳身侧,声音平静却清晰地回应了王海涛的话:
“那么,王希明就是你父亲了?”
王海涛脸上那层得意顿时又浓了几分,像是一颗被拧亮的灯泡,他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炫耀的自豪:
“没错!我爸就是王希明,湘潭省省委书记!”
他说完的时候还故意多拖了一拍尾音,像是等着看到对面的人露出某种他期待的敬畏或者忌惮的表情。
然而,李明阳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近乎审视般的了然。
他上下打量了王海涛一遍,然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随口聊了一句天气:
“早就听说王书记有个私生子,一直藏在暗处没让露过面。”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带着一层研判的冷意。
“怎么,现在私生子都能出来见光了?”
“李明阳!”
王海涛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那一步带着明显被踩到痛处的暴怒,他的脸在一瞬间涨红,目光里的表情从刚才的炫耀和得意变成了某种近乎凶狠的杀意,声音也骤然拔高了。
“你注意你说话的口气!谁是私生子了?”
李明阳连姿势都没换,依然站在原地,双手还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淡淡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嘲的反问:
“哦,难道我说错了吗?你不是私生子?那你怎么从来没在王家任何公开场合露过面?怎么从来没有一张家族合影里有你?”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刀,从王海涛最脆弱的缝隙里直直地插了进去。他的拳头猛地攥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眼角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胸腔剧烈地起伏着,目光死死地钉在李明阳脸上,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困兽。
赵芳在后面看到他那副表情,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李明阳的大衣下摆,嘴唇微微抿紧,脸上浮起一层明显的担忧。
王海涛又往前逼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极狠,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的。
“你找死。你知不知道,以前说过我是私生子的人,现在都已经不在了。你是想成为下一个吗?”
李明阳站在那里,面对他那副随时要动手的姿态,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微微歪了歪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在基层历练多年、见惯了各种威胁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声音依然平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水:
“想我死的人很多——多到我有时候都数不过来。但你绝对不是这号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王海涛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语气里带上了一层明显的不耐烦。
“说说吧,拦着我到底想干什么?我可没工夫在这里跟你瞎扯。待会儿还有飞机要赶。”
机场的风从航站楼方向灌过来,吹动李明阳大衣的下摆和赵芳围巾的流苏,也吹得王海涛那头黄色的头发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