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低头。一旦低头,他辛苦经营了几十年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他徐弘基的名字,将成为江南士绅圈里的笑话。他宁愿死,也不愿意那样活着。
可若不低头,又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危局?
徐弘基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想起了一件事。
当年万历皇帝派矿监税使到各地搜刮民脂民膏,江南士绅群起反对,联名上疏,闹得沸沸扬扬。
最后怎么样?万历皇帝还不是迫于压力,撤回了一部分税监,平息了民怨?
还有天启初年,东林党人闹得最凶的时候,朝廷不也是拿他们没办法?
最后还是靠着魏忠贤出手,才把东林党打压下去。
可即便是那样,东林党的残余势力,不也还在江南暗中活动?
法不责众。
这四个字,在徐弘基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自古以来,朝廷最怕的就是民变。
尤其是江南这样的富庶之地,若是闹出大乱子,朝廷的脸面不好看,税收也会受影响。
钟擎再强势,魏忠贤再狠辣,总不能把江南的士绅百姓全杀了吧?
只要他们把声势造起来,让朝廷知道江南百姓对新政的不满,让朝廷知道强行推动新政会引起多大的动荡,朝廷总要有所顾忌。
到时候,朝廷为了安抚民心,说不定就会放缓新政的步伐,甚至会做出一些让步。
只要争取到时间,他就能从容布置,寻找新的出路。
想到这里,徐弘基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对,就这么办。
联合江南士绅,联名上疏,发动民意,制造舆论。让朝廷知道,江南不是那么好动的。
以前又不是没闹过。万历年间闹过,天启初年也闹过,哪一次不是朝廷先服软?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徐弘基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他决定连夜写信。
给苏州的申用懋写信,给松江的董其昌写信,给常熟的瞿式耜写信,给无锡的高攀龙写信……给所有在江南有头有脸、有影响力的士绅写信。
他要告诉他们,朝廷的新政是在挖江南的根,是在断大家的财路。
如果他们再不联合起来反抗,下一个被抄家的,可能就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写完最后一封信,徐弘基放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微微泛白,东方露出了鱼肚白。
不知不觉,他竟然写了一整夜。
可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困,反而有一种莫名的亢奋。仿佛他又回到了年轻时候,意气风发,挥斥方遒。
“来人!”他朝门外喊道。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老爷有何吩咐?”
“把这些信,连夜送出去。”徐弘基指着桌上那一叠信,
“用最快的马,送到收信人手上。记住,要亲手交给本人,不得假手他人。”
管家看了一眼那叠信,见信封上写的都是江南各地有名望的人物,心里不由得一凛,但也不敢多问,连忙应道:
“是,老爷放心,小的这就去办。”
管家捧着信退了出去。
徐弘基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空气带着寒意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片绚烂的金红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徐弘基望着那轮朝阳,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
“钟擎……魏忠贤……”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你们想让我死,没那么容易。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把江南的士绅百姓,逼到什么地步。”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出书房。
脚步比昨夜沉稳了许多。
他要去补个觉,养足精神。
因为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与此同时,南京城中另一处深宅大院里,也有人彻夜未眠。
这里是钱谦益在南京的别院。
虽不及魏国公府那般恢宏气派,但也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处处透着一股精致雅致的书香气息。
庭院里几株老梅正含苞待放,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颇有几分诗意。
可此刻的钱谦益,却无心欣赏这美景。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墨迹未干的文稿。
这是他连夜起草的一份《上江南民情疏》,措辞恳切,引经据典,洋洋洒洒数千言,字字句句都在诉说朝廷新政对江南百姓的“伤害”。
钱谦益放下笔,拿起文稿,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篇文章,可以说是他近年来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既有对朝廷的忠诚表白,又有对江南民情的深切关怀,还有对朝廷新政的委婉劝谏。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太过激烈触怒朝廷,又能让天下人看到他的风骨和担当。
“好文章。”他忍不住轻声赞叹了一句,放下文稿,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钱谦益,字受之,号牧斋,江南常熟人。
万历三十八年探花,曾任翰林院编修、詹事府少詹事、礼部侍郎等职。
他才华横溢,诗文俱佳,是江南文坛的领袖人物,门生故旧遍天下。
可这一切,都在几年前的一场政治风波中戛然而止。
他因为卷入东林党案,被弹劾罢官,回到老家常熟闲居。
虽然凭借着庞大的家产和在江南士林中的声望,日子过得依然滋润,但对于一个曾经身处权力中心的人来说,赋闲在家的每一天,都是一种煎熬。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重返朝堂。
他给京中的故旧写信,托人打听朝廷的风向,揣摩皇帝的心思。
他甚至不惜放下身段,主动结交那些新兴的权贵,希望能找到一个重新进入皇帝视线的机会。
可机会一直没有来。
钟擎崛起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等钱谦益意识到这位稷王殿下已经成为大明朝最有权势的人物时,钟擎的势力已经遍布北方,连魏忠贤都投靠了过去。
钱谦益曾经想过主动投靠钟擎。
他托人给钟擎送去过自己的诗集,还附上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盛赞钟擎在天津推行新政的功绩。
可钟擎那边,却没有任何回应。
这让钱谦益感到了一丝挫败,但更多的是不甘。
他不相信自己就这样被时代抛弃了。
他钱谦益,堂堂探花郎,江南文坛领袖,怎么可能就此沉寂?
而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朝廷要对江南动手了。
这个消息,让钱谦益既感到恐惧,又感到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