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韩谌的梦越来越多。
起初是一些零碎的片段,看不清面孔的人影在雾气中走动,模糊的说话声像隔着厚厚的水传上来,什么内容都听不清,只剩下一片嗡嗡的低响,像有很多人同时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是什么古老的仪式正在进行。
韩谌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疼,像在梦里跑了很久,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忘在了身后,怎么都想不起来。
然后梦境开始变得清晰。
他梦见一个村庄。
青瓦白墙的房子依着山势错落排列,村口有一棵很大的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
有人穿着深青色的长衫从树下经过,袖口绣着银线勾勒的山峦纹样。
韩谌站在村口的石板路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人看得见他。
他梦见一间祠堂。
昏暗的屋子中央立着一尊石像,面容疏离而平和,微微仰首,衣袂飘举,像是慈悲又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有人跪在石像前的蒲团上,背影瘦削,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祈祷。
韩谌想走近些看清楚那个人是谁,可他一走近,祠堂的烛火忽然全部熄灭,那个人影消散了,石像的面容在黑暗中变得模糊不清,像是一张被水浸泡过的旧画像,什么都辨认不出来了。
他梦见有人在做法。
黄纸符在朱砂中浸过,蘸着朱砂的笔尖悬在半空,抖了一下,一滴朱砂落在纸面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那人画符画到一半忽然停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气息。
韩谌站在那人的身后,想伸手去扶,可他的手穿过那人的肩膀,什么都没有碰到。
他梦见屠杀。
血,很多很多的血,从穿着深青色长衫的人身上涌出来,从穿着粗布短打的人身上涌出来,在地上汇成暗红色的洼。
尖叫声、哭喊声、刀刃切开皮肉的闷响混在一起,像一场永远停不下来的风暴。有人在叫他,那声音很熟悉,是从人群中央传来的,可韩谌看不清那个人是谁,只能看到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血色中一闪而过,然后被黑暗吞没了。
韩谌每次从这些梦里醒过来,都浑身湿透,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借着床头灯昏黄的光看身边熟睡的季凛——季凛的呼吸很均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睡相安稳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韩谌看着他,才能慢慢把那些血和尖叫从脑子里赶走,一点一点地重新确认自己是在这里,是在这个有空调嗡嗡声、有胖丁呼噜声、有季凛体温的真实世界里。
他没有跟季凛说那些梦的内容。
季凛问过一次,他摇了摇头说“就是工作压力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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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季凛表伯父的寿宴,季凛提前好几天就跟他说了,让他腾出时间来。
韩谌请了一天假,特意买了身新衣服,还拎了两瓶好酒。
季凛家里的亲戚不少,伯伯姑姑堂哥堂姐的一大桌,订了一家本地菜馆的大包间,圆桌转盘坐了满满一圈人。
表伯父姓何,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说话慢条斯理的,一双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时候目光很定,像是能把人从头到脚看穿。
韩谌上桌敬酒的时候被表伯父多看了两眼,那目光不重,但落在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酒过三巡,表伯父忽然放下筷子,朝韩谌招了招手,笑着说:“小韩,过来坐。”
韩谌不明所以地走过去,在表伯父旁边的空位坐下。
表伯父握住他的手,动作很自然,像是长辈对晚辈的亲切,可韩谌感觉到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在握住他掌心的时候,指尖轻轻按在了他的脉搏上,停了一瞬。
“你的老家是哪里的?”表伯父问,语气还是那样慢悠悠的,像在聊家常。
“柏桐。”韩谌老实回答。
“柏桐,”表伯父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祖上改过姓吗?”
韩谌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被问过。
他想了想,隐约记得小时候听爷爷提起过,说韩家以前的姓不姓韩,可具体是什么,他没记住,爷爷也没细说。
“好像有,”韩谌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表伯父点了点头,松开他的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问:“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韩谌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眼下,那里确实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他知道自己最近气色不好,每天早上起来照镜子都能看到眼底越来越明显的暗沉,用冷水敷了好几次也不见消。
“是有点,”韩谌笑了笑,“最近梦多。”
“不止有点吧?”表伯父说。
那语气依然温和,可韩谌在那句话里听出了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
他看着表伯父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被岁月磨得柔和了的老眼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
表伯父没有再追问。
他收回了目光,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转过头,看向另一边的季凛。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个温和的笑意,可说出来的话却让整桌人的筷子都顿住了。
“小凛,”表伯父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值得争论的事实,“我想你们不合适。”
季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为什么啊伯父?”
表伯父摩挲着手里的茶杯,茶水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他面前形成一小团氤氲的白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也不是说不能在一起,”他说,“不过那样的话,你们会很痛苦。”
季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韩谌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
季凛似乎理解了这句话的方向,以为表伯父担心的是世俗的眼光,是同性之间不被认可的压力。
“我们没关系的伯父,”季凛说,语气缓和,甚至带了一点安抚的笑意,“现在社会的包容度对这种事情挺高的。我们单位也好,他那边也好,同事朋友都知道,没有人说什么的。”
表伯父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
他没有反驳季凛的话,也没有解释,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像是看到了一个还不懂事的晚辈说了一句天真得可爱的话,不忍心戳破,又不愿意附和。
“那就好,”表伯父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话题轻轻一转,说起了别的事情。
酒席继续热热闹闹地往下走,表伯母在旁边张罗着给每个人添菜,季凛的母亲跟韩谌聊着最近换季的穿搭,父亲和几个叔伯在一旁划拳,声音洪亮,笑声阵阵。
一切看起来都和寿宴该有的样子一模一样,热闹,和睦,充满了家常的烟火气。
可韩谌坐在那里,手里的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半天没有送进嘴里。
表伯父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角落里,不痛,但有一个微微的、持续的异物感,让他怎么都忽视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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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谌去找解梦人,是瞒着季凛去的。
他辗转托了几层关系,才打听到城南有一位老先生,专门替人解一些寻常解不了的梦。
说是解梦,其实也看八字、推命盘、断因果,什么都懂一些,什么都沾一点,在民间口碑极好,找他的人要排好几个月的队。
韩谌插了个队——恰好有位同事的父亲认识老先生,卖了个人情,给他挤出了一个下午的空档。
老先生住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一楼,窗外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冠茂密,遮住了大半的阳光。
屋子里光线有些暗,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字画。
茶是普通的绿茶,泡在一个搪瓷缸子里,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打着转。
韩谌坐在八仙桌的这一头,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写在纸上,推到老先生面前。
他没有说太多,只说自己最近一直在做一个连续的梦,梦里是另一个时代、另一个身份,场景清晰得不像幻觉,醒来之后情绪久久无法平复。
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把那张写着八字的纸凑近了看了一会儿,又放下,掐着指节算了算,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枇杷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光影在桌面上晃动,像水面的波纹。
然后老先生开口了。
说他的祖上曾是一脉方术的传承者,守护着一座山的安宁,也背负着一座山的血债。
说四百年前有一场屠杀,是术家的先祖欠下的,那债太重,太重了,重到四百年后还在影响着后世子孙的命运。
他说,韩谌的梦里那些穿深青色长衫的人,是他的族人。
那个跪在祠堂里哭泣的背影,是他自己。
那场屠杀中死去的人里,有一个与他有着极深的羁绊——那个人,今生又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隔着一层血仇。”老先生说,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眉心,“两家后来虽然化解了表面的恩怨,术家改姓搬离,再无瓜葛,但根子上的东西没有断。缘分还在,债也还在。你梦见的那些,不是凭空产生的幻觉,是你血脉里带着的记忆,被某些东西触发了。”
韩谌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他一开始是半信半疑的。
什么前世今生,什么四百年血债,什么血脉记忆——这些词听起来太像江湖术士的套话了,任何一个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不会轻易相信。
可老先生说的那些细节,跟他梦里的场景一一对应上了。
深青色的长衫,银线绣的山峦纹样,祠堂里的石像,那棵老槐树,那片干涸的河床,那些血——全都对得上。
他可以不相信前世今生,可他无法否认自己那些真实得可怕的梦境。
他问老先生,那他该怎么办。
老先生说的很坦然,让他看开点:“看你怎么去面对它,其实选择权都在你身上,无关对错。”
他没有把这些告诉季凛。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找人算过了,说我们前世隔着血仇”?这话听起来太荒谬了,荒谬到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可那些梦并没有因为他找到了“答案”就停止。
它们反而变得更加密集,更加清晰,像一扇被撬开了缝隙的门,一旦有了第一条缝,外面的东西就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