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韩谌做了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完整的梦。
他梦到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另一个模样的自己,穿着深青色的长衫,袖口绣着银线勾勒的山峦纹样。
那个人跪在祠堂的蒲团上,面前是一尊高大的石像,石像的面容疏离而平和,微微仰首,衣袂飘举。
那个人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安静,哭得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蒲团旁边的青石地面上,洇出一圈一圈深色的水渍。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粗布的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匀称的腕子。
他站在祠堂门外,没有走进去,就那么站在门槛外面,看着跪在石像前的身影,安安静静地等着。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银白的柔光里。
他的表情很平静,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河床一样的温柔。
然后画面碎了,变成了血,变成了刀,变成了倒下去的青衫和粗布,变成了满地的尸体和凝固的暗红。
那些画面快得像翻页,一幕接一幕地闪过去,快得韩谌来不及闭眼。
然后在所有画面的最后,他看到了自己——穿着深青色长衫的那个自己——跪在血泊中央,怀里抱着那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人。
那个人的胸口有一道很长的伤口,血已经流干了,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穿着深青色长衫的那个人抱着他,仰着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嚎。
韩谌从梦里醒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泪。
不是那种慢慢浸润出来的湿意,是一整片一整片地往下淌,像被人拧开了水龙头,怎么都关不上。
他睁开眼的瞬间就感觉到了那股湿意,顺着太阳穴往枕头上流,鬓角的头发全粘在了脸上。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掌心里全是水,温热的,带着盐的涩味。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
季凛背对着他,呼吸均匀,被子在肩头起伏着,像是睡得很沉的样子。
韩谌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扶着床头柜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卧室门被他轻轻拉开,合上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夜里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东西。
他走到客厅,没有开灯。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一些微弱的光,勉强照出家具的轮廓。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身子往前弓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把脸埋进了双手的掌心里。
他不想哭出声,可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像决了堤的洪水,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他只能把声音压到最低,在掌心里,在黑暗中,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任由那些泪水肆意地流淌。
他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哭。
他只知道,他很难过。
那种难过不是来源于某一件具体的事,而是一种弥漫性的、渗透到骨子里的沉重,像是他整个人都是由愧疚构成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滴血液,每一个细胞,都浸透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罪孽感。
卧室里,季凛醒着。
在韩谌翻身的那一刻他就醒了。
他感觉到身边的人小心翼翼地起身,感觉到他刻意放轻的脚步,感觉到卧室的门被轻轻关上,感觉到客厅那边传来的、被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声响。
他没有动。
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那隔着一道门的、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他听到了那声音里所有的克制和所有的崩溃,听到了那些被死死压住却还是从指缝间漏出来的哽咽,听到了一个人在面对某种无法承受的东西时,本能地发出的、最原始的悲鸣。
季凛的眼眶也湿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让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流泪的人。
他的呼吸甚至都没有乱,只是眼眶里的水不断地蓄满,又不断地溢出。
他知道韩谌为什么哭。他知道那些梦里有什么。
他知道那些愧疚和自责从何而来。
“系统。”他在脑海里唤了一声。
那道清清脆脆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在呢,老大。”
季凛沉默了一会儿。
客厅那边的哭声还在继续,已经很轻了,像是哭的人正在努力地平复自己的呼吸,可偶尔还是会有一两声压抑不住的抽泣漏出来,像断断续续的琴弦,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这样让他想起来,”季凛说,声音很低,很轻,“是不是太痛苦了?”
系统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那道一贯活泼的声音难得地收敛了几分,变得柔和了一些:“老大,这是任务的一部分。也是他的两世心结。韩谌需要直面它,才能彻底解开它。”
季凛没有说话。
他知道系统说的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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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谌的状态越来越不好了。
最开始只是睡眠质量差,黑眼圈越来越重,在驾驶舱里偶尔会走神那么一两秒钟。
然后事情开始变得不太对——有一次进近的时候,他盯着跑道灯看了太久,无线电里塔台的指令他重复了两遍才完全反应过来。
坐在右座的副驾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韩谌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某种他不愿意面对的担忧。
那天落地之后,韩谌在停机位上坐了很久,等所有旅客都下完了,乘务长进来叫他才回过神。
他走出机舱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了季凛——季凛站在机翼下面,手里的指挥棒已经收起来了,正抬头看着他这边。
两个人在停机坪的灯光下隔了一段距离对望着,韩谌知道季凛看出来了,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季凛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他帮韩谌打了申请,把剩下的年假和调休凑在了一起,凑出了将近一个月的长假。
航司批得很快,排班经理亲自打了个电话过来,语气很客气地说“韩机长,休息好了再回来,身体最重要”。
韩谌握着手机说了声谢谢,挂断之后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长假的第一天,他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中间醒过两次,一次是季凛端了碗粥放在床头叫了他一声,他迷迷糊糊喝了几口又睡过去了。
另一次是被梦惊醒的,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喘着气,发现季凛坐在床沿上,手搭在他的后背上,掌心贴着湿透的睡衣。
“几点了?”韩谌哑着嗓子问。
“下午四点。”
“你一直在这儿坐着?”
季凛没有回答,只是把床头柜上那杯水端过来递到他手里。
韩谌低头喝水的时候,看到季凛的眼睛下面也有淡淡的青色,不知道是多久没睡好了。
那天晚上,季凛坐在沙发上。
“韩谌。”季凛开口,“你最近梦到的事情,我都知道。”
韩谌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怎么——”
“你不用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季凛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一条不会断的线,“你只要知道,我知道。那些梦里的东西,我知道是什么,也知道你为什么会做那些梦。”
韩谌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在快速地闪动。
他看着季凛的脸,那张他已经看了那么多遍的脸,此刻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连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那一点点阴影都清晰得让人心碎。
“我只问你一句,”季凛说,“你还想和我在一起吗?”
韩谌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这个问题他从梦里那些血泊和尸骸中醒来之后,已经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次。
每一次醒来,每一次擦掉脸上的泪,每一次看到季凛安静的睡脸,他都在心里问自己同一个问题——你知道了你们前世是什么关系,你知道两人之间隔着什么,你还要和他在一起吗?
他原本以为自己需要很久才能回答这个问题。他以为自己会犹豫,会退缩,会害怕。
可当季凛真的把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当季凛坐在他面前,用那样平静而认真的眼神看着他,像一棵不会移动的树一样稳稳地立在那里等着他的答案时,韩谌发现自己心里早就有答案了。
他往前挪了半步,在季凛面前蹲下来,膝盖抵着膝盖,仰着脸看着季凛。
眼泪从他的下巴滑落,滴在季凛的裤子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我想,”韩谌的声音抖得厉害,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想和你在一起。可是——”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此刻正在剧烈地发抖,“可是为什么我们的前世偏偏是那样的关系?为什么我偏偏做过那些事?为什么死的是无辜的人……”
他抬起头,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季凛的脸变成一个柔和的、发着光的轮廓。
他看不清季凛的表情,可他感觉到有一双手伸过来,轻轻地捧住了他的脸。
季凛的手温热而干燥,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拇指轻轻地擦过他的颧骨,把他不断涌出的泪水一点一点地抹掉,可新的泪水很快又涌出来,怎么都擦不干。
“只要你想,”季凛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很近,很暖,“只要你想,我就不会离开。”
韩谌感觉到季凛的拇指在他眼角停了一下,然后听到季凛继续说,语气不重,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
“我陪你走出来,好吗?”
韩谌点了点头。
泪水打湿了季凛的掌心,温热的,不间断的,像是韩谌身体里有一个蓄满了水的容器终于被人打开了盖子,水位太高了,怎么都合不上了。
他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额头抵在了季凛的膝盖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说不出话,可他的手攥着季凛的衣角,攥得很紧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人。
那之后的日子,韩谌依然被那些梦折磨着。
每天晚上,他闭上眼就会走进那个村庄,走进那个祠堂,走进那场屠杀。
他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个人跪在石像前流泪,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个等在门槛外面的身影,一遍又一遍地经历那个最后的画面——血泊,尸体,怀里渐渐冷去的温度,还有那一声从胸腔最深处爆发的、让整个世界都寂静了的嘶嚎。
他每一次醒来都浑身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嘴里蹦出来。
他会侧过头看一眼季凛,季凛大多数时候都睡着,呼吸均匀,面容安详。
有时候季凛也会醒,醒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伸出手把他揽过来,把韩谌的脸按在自己胸前,让韩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韩谌会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季凛的胸口,用那片温暖和安稳来对抗那些血和黑暗。
他努力地呼吸,努力地把自己从那个世界里拉回来,回到这个有胖丁呼噜声、有空调嗡嗡声、有身边人体温的真实世界。
可有些夜晚,他还是会在客厅偷偷哭。
韩谌不知道这个状态会持续多久。
他只知道他离不开季凛。
靠近季凛的时候,那些梦里的画面和愧疚感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让他喘不上气;可远离季凛,就连唯一能依靠的温暖都没有了。
靠近他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他也远离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