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凛的父母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的。
季峰手里拎着一袋刚从菜市场买来的活虾,塑料袋底下还在滴水,另一只手举着一串钥匙冲着季凛晃了晃,笑得一脸得意:“没想到吧?我们自己找过来了!你妈记性好,上次你提了一嘴小区名她就记住了。”
许丽芳从丈夫身后探出头来,手里也拎着东西——一盒切好的西瓜,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边缘还沁着水珠,一看就是出门前刚切的。
她看见韩谌站在玄关里,穿着居家服,头发有点乱,明显是没料到会有客人来访的样子,也不介意,笑着把手里的西瓜递过去:“小韩,吃水果。路上买的,可甜了。”
韩谌接过西瓜,有些局促地叫了一声“叔叔阿姨”,侧身让开门口让他们进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捋了一下头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衣摆,有点不好意思。
季凛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父母已经自顾自地换好拖鞋走进客厅,无奈地叹了口气:“爸,妈,你们来之前好歹说一声。”
“说了还有什么惊喜?”季峰把虾拎进厨房,打开冰箱门探头看了看,又关上,“晚上给你们做油焖大虾,你妈点名要吃的。”
许丽芳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韩谌过来坐。
韩谌走过去坐下,手里还捧着那盒西瓜,坐姿端正得像在接受面试。
许丽芳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没有问“你怎么瘦了”,没有问“最近是不是没睡好”,只是伸手从盒子里叉起一块西瓜递给他:“先吃块西瓜,凉了就不好吃了。”
韩谌接过那块西瓜,咬了一口。
很甜,冰凉的汁水在口腔里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低着头,把那块西瓜慢慢地吃完,然后把叉子放回盒子里,轻声说了一句:“谢谢阿姨。”
那顿饭吃得比韩谌预想中要轻松得多。季峰确实是做菜的好手,油焖大虾做得色泽红亮,虾壳酥脆,酱汁浓郁,拌饭能吃两大碗。
席间季峰聊起他年轻时跑货运的趣事,说有一次在高速上遇到一只横穿马路的大黄狗,他刹车踩到底,车停了,狗也吓傻了,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他下车好说歹说把狗哄到路边,结果那狗赖上了他,跟车跟了三个服务区才被赶走。
许丽芳在旁边补充细节,说那只狗后来在服务区生了六只小狗崽,季峰差点想把一窝都带回家。
季凛听得直摇头,韩谌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真正地、发自内心地笑。
季峰看到韩谌笑了,像是打了胜仗一样,冲许丽芳挤了挤眼睛,又给韩谌夹了一只大虾:“多吃点,年轻人瘦成这个样子,风一吹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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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不久,季峰和许丽芳就策划了一次家庭旅行。
“小韩最近心情不好,得出去走走。”季峰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长达59秒的语音,大意如此,“天天闷在家里,好人也要闷出病来。趁着我和你妈还走得动,带你们出去见见世面。”
季凛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喝水,差点呛到。
他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沙发上发呆的韩谌,没有立刻回复。
可许丽芳已经紧跟着发了一串行程方案出来——第一天去哪里,第二天住什么酒店,第三天吃什么特色菜,甚至连天气预报都查好了,截图一张一张地往外蹦,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打印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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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从苍茫大漠行至辽阔呼伦贝尔草原,最终落脚温婉江南乌镇;大漠落日沙丘开阔治愈着心事沉沉的韩谌,草原公路上他在季凛身旁展露真心笑意,江南水乡里家人相伴温情脉脉,季峰也看出韩谌心底郁结,笃定合适的陪伴能慢慢抚平他沉重心事,一路同行间无言默契与暖意始终萦绕在韩谌与季凛之间。
最后一站是三亚。
酒店定在海边,阳台上能看到一片湛蓝的海平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
季峰和许丽芳住在隔壁,一放下行李就来敲门,催着他们去海滩。
“趁现在太阳不大,赶紧去走走!”许丽芳已经换上了一件花裙子,戴着一顶宽檐草帽,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十岁。
季峰跟在她身后,穿着一件花衬衫,短裤,拖鞋,手里还拎着一个大大的防水袋,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四个人沿着海岸线慢慢地走。
沙滩是白色的,细腻而柔软,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下陷感。
海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一道道细碎的泡沫,然后消失,然后再涌上来。
韩谌走在最外侧,海浪偶尔漫上来,淹过他的脚踝,又退下去,带走他脚下的沙子,让他有一种微微的、站立不稳的感觉。
季峰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锁定了一个目标——一个戴着遮阳帽、举着自拍杆的年轻小伙子。
“小伙子!”季峰大步走过去,脸上挂着那种自来熟的笑容,“帮我们一家四口合个照吧?”
年轻人收起自拍杆,爽快地答应了。
季峰把手机递给他,然后跑回家人身边,站在许丽芳旁边,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冲镜头比了个大拇指。
韩谌站在季凛旁边,有些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季凛很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韩谌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靠在了季凛的身边。
年轻人举起手机,透过屏幕看着他们,笑着喊了一声:“叔叔,你两个儿子好帅啊!”
季峰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笑得眼角都皱了起来:“哈哈哈哈是吧?随我!”
许丽芳在他腰间轻轻捶了一下:“要点脸。”
快门声响起的瞬间,定格了四个人站在海边的身影——背景是碧蓝的海水和澄澈的天空,阳光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季峰笑得最大声,许丽芳靠在他肩膀上,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季凛揽着韩谌的肩膀,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镜头外的某个地方。
韩谌站在季凛身边,被阳光照得眯起了眼睛,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拍完合照,季峰神秘兮兮地从那个大防水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藏在身后,脸上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
“儿子,爸爸准备了礼物。猜猜是什么?”
季凛看着他爸那副藏不住事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但他还是配合地问了一句:“什么?”
季峰猛地从身后拿出两把硕大的水枪。
他一手举着一把,像举着两把激光炮,脸上写满了得意。
“噔噔噔!水枪!你小时候不是最爱玩儿了吗?”
季凛看着那两把大到离谱的水枪,沉默了两秒:“老爸,我们都多大了,早就不玩了。”
“谁说的?”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许丽芳已经走上前去,从季峰手里接过一把水枪,熟练地拉开储水罐的盖子,走到海边蹲下来,装满了水,然后站起来,把水枪往肩上一扛,动作利落得像是她这一辈子都在玩水枪。
她转过头,冲季峰扬了扬下巴,笑得眉眼弯弯:“这多好玩啊。”
季峰看着自己老婆,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崇拜的光:“还是我老婆识货!”
他拿起剩下那把水枪,也装满了水,和许丽芳并肩站着,两把荧光橙色的水枪齐齐对准了同一个方向——季凛。
季凛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做出防御姿态:“爸,妈,你们冷静——”
他的话被一道强劲的水柱打断了。季峰率先开火,水流精准地命中了他的胸口,夏天的薄t恤瞬间湿了一大片。
季凛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湿透的布料,又抬头看了看他爸那张笑得像朵菊花一样的脸,还没来得及反击,另一道水柱从侧面袭来,正中他的耳朵——许丽芳已经绕到了侧翼,攻势凌厉,毫不留情。
“妈!”季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你们来真的?”
“谁跟你来假的?”许丽芳一边说一边又压了一泵,水流稳稳地打在季凛的背上。
季凛被两面夹击,浑身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狼狈地左躲右闪,可季峰和许丽芳配合默契,一个正面压制一个侧面游击,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就在这时,韩谌动了。
他弯腰捡起被许丽芳放在沙滩上的备用储水罐——那是季峰带来的、藏在防水袋里的第三把小型水枪。
韩谌把它捡起来,走到海边,蹲下身,装满了水。
季凛看到他拿着水枪站起来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援军来了。
可那希望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因为他看到韩谌举起水枪,对准了他。
“韩谌?”季凛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站哪边的?”
韩谌没有回答。
他扣动扳机,一道清澈的水流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准确地击中了季凛的肩膀。
季凛站在海水里,浑身湿透,被三个人包围着,三把水枪从三个方向对准了他。
他看了看左边——他爸笑得直不起腰,水枪都快拿不稳了。
又看了看右边——他妈已经装好了第二轮水,正在重新瞄准。
最后看了看正前方——韩谌站在阳光下,手里握着那把小型水枪,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睛亮晶晶的,嘴角那个笑意还没有褪去,整个人像是被阳光重新点亮了一样。
“你们针对我是吧!”季凛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行,你们等着——”
他弯腰从海里掬起一捧水,朝韩谌泼了过去。
韩谌躲闪不及,被泼了个正着,水花溅了他一身,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出了声。
季凛转身朝海边跑去,季峰和许丽芳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滋水,水柱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断断续续的彩虹。
韩谌停下来,站在海水刚好能漫过脚踝的位置。
他的裤腿湿了半截,沙子钻进拖鞋里,有点硌脚,可他不想动了。
他看着远处那三个人的身影,看着他们笑闹着、追赶着、在夕阳和海水之间跑成一团模糊的剪影,忽然觉得胸口那个沉了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轻了一些。
不是没了,是轻了。
像有人在你背了一路的石头上,伸手搬走了其中一小块。
你还背着剩下的石头,但你知道有人愿意帮你搬,而且那个愿意帮你搬的人就在前面,被夕阳照成金色的轮廓,正在回头朝你挥手。
“韩谌!过来!”季凛在远处喊他,声音在海风和浪声里有些模糊,但他听。
他把水枪夹在腋下,朝季凛跑了过去。
沙滩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被后面涌上来的海水慢慢抹平。
可发生过的事,都留在那里了。
在那张合照里,在那些被海水泡过的裤脚里,在被夕阳照过的脸上,在季凛回头看他的那一眼里。
那一眼很长,长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越而来的,带着一路的风沙和星辰,终于落在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