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轮劈开深蓝色的海水,拖出一条长长的白沫尾迹。
乔磊趴在栏杆上,望远镜几乎要怼到镜片上,海风把他那头乱发吹得更加张牙舞爪。
“哇儿子快看,前面就是世源岛了!”他兴奋地指着远处海平线上浮现的一抹黛青色轮廓,“期不期待我们的新生活?听说岛上全是古镇,青石板路,小桥流水,比咱们那钢筋水泥的鸽子笼强一万倍!”
乔书言靠在栏杆上,海风拂过他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
他没说话,目光跟着父亲手指的方向落在那座越来越近的岛屿上。
粉墙黛瓦的轮廓在海雾里若隐若现,确实像一幅水墨画。
可他心里翻涌的只有无奈。
把高考志愿的大学编码填错——这种事大概也只有他爸干得出来。
乔磊当时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放心儿子,你爸我对着招生简章一个一个对过的,绝对没问题!”
结果录取通知书下来,“世源大学民俗文化研究系”。
全家对着地图找了半天,才在东南海域一个指甲盖大的小点上找到了这个“世源岛”。
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订船票的时候,乔磊又把日期看岔了一行,导致乔书言比报到时间整整晚了一周。
“书言,你说岛上有没有卖烧烤的?”乔磊还在自顾自畅想,“我看攻略上说世源岛的烤生蚝特别出名,到时候咱爷俩……”
乔书言终于开口,声音很淡:“到了。”
游轮鸣响汽笛,缓缓靠向码头。
码头上已经有人在接船,举着各色牌子。
乔磊拖着他那只塞满了土特产和泡面的行李箱雄赳赳气昂昂地往下冲,乔书言跟在他身后,背着自己那个简单的双肩包。
世源岛比想象中更安静。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旁的店铺还挂着木质的幌子,卖手工糕点的、卖竹编器具的、卖草药茶饮的。
偶尔有几个穿着蓝印花布衣裳的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对着他们这两个拖着行李箱的外来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唯一称得上“现代化”的建筑,就是岛中心那片灰白色的校区——世源大学。
说“大学”其实有些勉强,占地也就比一所普通中学大一圈,主楼是栋三层高的旧式砖楼,墙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
操场是水泥地的,篮球架上的网兜破了好几个大洞。
乔磊在门口拍了个照,发了条朋友圈:“送儿子上岛修仙!”
配了三个大笑的表情。
乔书言默默收回了想抢他手机的念头。
教务处的老师核对完材料,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他几眼:“晚了一周啊。行,我给你安排进民俗文化二班吧,班主任是李安民李老师。他这会儿应该在上课,我让人带你过去。”
教室在三楼最东边。
带路的学姐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温厚的声音:“请进。”
李安民看起来四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整个人透着一股文气。
他看到乔书言,眼睛一亮,拍了拍手:“来来来,同学们,让我们掌声欢迎一下新同学——乔书言!乔同学因为一些意外耽误了几天报到,不过不要紧,大家之后互相帮助,好好相处。”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
靠窗几个女生好奇地回头打量他,后排几个男生则兴趣缺缺地继续低头玩手机。
李安民转向乔书言:“那乔同学自我介绍一下吧。”
乔书言站在讲台边,目光平视前方:“我叫乔书言。”
安静。
李安民等了等,试探地问:“……结束了吗?”
“嗯。”
底下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李安民干咳两下,环顾教室:“好好好,那乔同学你坐哪里比较好呢?”
话音未落,教室中间靠后的位置,一只手“唰”地举了起来,举得笔直,恨不得从座位上站起来:“老师!坐我旁边吧!”
那是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卫衣帽子上还挂着两根垂下来的带子。
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晶晶的,整张脸都写满了“快来快来”的热情。
李安民笑了笑:“行,那乔同学坐班长旁边吧,就是那个举手的男生。”
乔书言背着包走过去。
座位在第三组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
他拉开椅子坐下,还没把包放好,旁边那位班长就已经把身子侧了过来,胳膊肘搭在他桌沿上。
“嗨,新同学!”声音带着点痞气,却又热乎乎地扑面而来,“我叫季凛,季是季节的季,凛是凛冽的凛——不过我本人一点都不凛冽,可好相处了。你是叫乔书言对吧?哪个书?书本的书?言论的言?这名字好听,文绉绉的,跟咱专业特配。”
乔书言把课本从包里拿出来,点了点头:“嗯。”
季凛不以为意,继续凑过来:“你从哪来的呀?看你口音不像本地的。路上折腾了多久?晚了一周是啥情况?我跟你说咱们班之前有个同学也迟到过,他是坐错船去了隔壁岛,那岛上有种特别大的海蟑螂……”
“嗯。”
“你平时喜欢什么?打游戏吗?咱班晚上有几个组队开黑的,你加群了没?没加我拉你——哦对了你会不会打篮球?操场虽然破了点但勉强能打……”
“嗯。”
季凛说了七八句,乔书言统共回了四个“嗯”。
换做别人大概已经讪讪地转回去了,但这位班长大人显然没有“知难而退”这个概念,他反而更起劲了,趴在桌上歪着头看乔书言:“哇,你好酷啊。你是不爱说话还是不想跟我说话?没事儿,慢慢来,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脸皮厚,你不理我我也能自言自语一节课。”
乔书言翻书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看旁边这位笑得没心没肺的班长,对方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确实没有半点被冷落的不悦。
下课铃响的时候,季凛被班主任叫去说班务的事。
乔书言刚收拾好东西准备去食堂,季凛又一阵风似的跑回来了,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边。
“对了新同学,”季凛压低了声音,神色难得带了点正色,“学校有个规矩——晚上八点之后不准留人了,所以你一定要早点回去知道吗?不管谁叫你、不管有什么事,八点之前必须出校门。”
乔书言看着他:“为什么?”
季凛眨了眨眼,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嘿,规矩就是规矩嘛。反正你记住就行啦,我还能坑你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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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书言没把季凛的话太当回事。
或者说,他习惯了用沉默和点头应付一切聒噪。
乔书言路过教学楼一楼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那间教室的门虚掩着,灯亮着。
他鬼使神差地推门进去——是间小自习室,桌椅有些旧了,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的板书残迹。
窗外的古镇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火,远处海面上一片漆黑。
反正回去也没事。
乔书言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一本专业书翻了两页。
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咸湿的凉意。
纸页上的字渐渐模糊起来,像墨迹被水洇开。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下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他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某种细微的声响把他从混沌中捞了出来——是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声音,均匀、规律,一下一下。
乔书言茫然地抬起眼睛。
教室里坐满了人,聚精会神地看着讲台。
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白色的粉笔字工整得不像人手写出来的,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背影站在讲台前,正缓慢地、极其耐心地在黑板右上角写下一行公式。
太安静了。
没有翻书声。
没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没有人玩手机,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那几十个坐着的背影像蜡像一样凝固着,连衣褶都纹丝不动。
乔书言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分针清清楚楚地指向八点十分。
八点十分。
季凛说过,八点之后不准留人。
他慢慢转头看向门口,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严丝合缝。
窗外的走廊一片漆黑,只有教室里惨白的日光灯照着这一方空间,照得那些安静的背影边缘发亮。
讲台上那个穿中山装的人忽然停住了粉笔。
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干涩、迟缓:“新来的同学……不要着急走。”
乔书言的手已经按在了桌沿上。
他的心跳得很重,胸腔里咚咚咚的声响在死寂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可他周围的人没有一个回头看他,哪怕他抬腿时不小心踢到了桌腿,发出“哐”的一声。
没有人回头。
讲台上的人慢慢转了过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的颜色淡到快要消失。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枚暗红色的校徽,上面模糊地刻着“世源大学”四个字。
他的眼睛看向乔书言,黑眼珠里没有高光,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石子。
“还有二十分钟,”他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听完再走。”
他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劝慰的意味。
可教室里那几十个纹丝不动的背影,那白得晃眼的日光灯,那安静到仿佛真空一样的空气,让这份温和变成了一种无声的绞索。
乔书言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慢慢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很小的一声响。
讲台上的中山装男人没有阻止他,只是重新转回去,继续在黑板上写字。
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吱呀,吱呀,像某种东西在骨头缝里来回刮。
乔书言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他离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门缝底下透进来的那片黑暗忽然像是活物一样蠕动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伸出手去握门把手。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一缩。
他拧下去,用力推——
门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