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纹丝不动。
乔书言又拧了一下。
金属把手冰凉,握在手里像攥着一块刚从深井里捞上来的石头。
他用了更大的力气,手腕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但那扇门就像是长在了墙上一样,连一丝缝隙都不肯让出来。
身后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忽然停了。
教室重新陷入那种真空般的寂静。
乔书言背对着整个教室站着,他能感觉到——那些原本纹丝不动的后脑勺此刻大概都转了过来,无数道目光粘在他的脊背上,又冷又沉。
“都说了,”那个中山装男人的声音从讲台方向飘过来,带了一点叹气般的无奈,“听完再走。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着急。”
乔书言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
教室里一切如常。
那些学生依然伏案坐着,依然没有人玩手机没有人交头接耳。
但他们的姿势和刚才有了一点点微妙的不同——每个人都在写着什么,笔尖密密麻麻地落在纸面上,发出潮水般的沙沙声。
这声音铺天盖地涌过来,填充了整间教室,比刚才的寂静还要让人头皮发麻。
中山装男人在讲台上低头翻着一本花名册,手指一个一个地点过去。
他的指尖苍白修长,翻页的动作极慢,像在水中划动。
“乔书言,”他忽然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高不低,“今天新来的,对吧。”
乔书言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有答话,脚步悄悄往后挪了半步,脊背贴着那扇打不开的门。
“别紧张,”男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丝弧度还在,“我只是想确认人数。来,坐回去,最后二十分钟,讲完今天的课就放你走。”
沙沙沙沙——那些笔尖擦过纸面的声音越来越密了,像深夜屋顶上爬过无数只细细的脚。
乔书言看着离他最近的那个女生,她的手腕在动,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可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脖子僵硬地保持着垂头的角度,没有一丝活人写字时该有的微微晃动。
乔书言看见讲台旁边的挂钟秒针跳了一格。
八点十四。
灯又闪了一下。
秒针跳了一格。
八点十五。
八点十六。
灯光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秒针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响,咔哒、咔哒、咔哒——快得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面上急促地叩击。
整个教室的光线在那闪烁中明灭不定,那些伏案的背影在白光中显形、在黑影中隐没,像一条条搁浅在岸上的鱼,嘴巴一开一合。
乔书言感觉到手下的门板开始震动。
轻轻的、持续的震动。
从门板另一侧传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外面一下一下地抵着门,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带着某种近乎耐心的节奏。
咚咚。
咚咚。
那节奏和日光灯闪烁的频率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咔哒——咚——亮,咔哒——咚——灭。
整个教室都在随着这个节律微微地颤动。
突然,所有抄写的笔尖同时停住了。沙沙声戛然而止,教室死一样地安静下来。
门板的震动也停了。
日光灯稳定地亮着,惨白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钉在地上。
几十个学生齐齐抬起头,动作整齐划一得像被同一根线提起来的木偶。
他们看向讲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五官是模糊的、朦胧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
只有嘴巴在动,几十张嘴同时开合,发出一个低沉、一致的音节——
“走。”
乔书言猛地转身,拧下门把手用力一推。
门开了。
走廊里漆黑一片,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一脚迈出去。
身后那间教室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拖出一条细长的白色光带,映在他踉跄的背影上。
他跑。
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跑,脚步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整栋楼黑灯瞎火,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弹撞。
一直跑到一楼大厅,推开门,海风和夜色扑面而来。
他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闷痛。
乔书言撑着膝盖,肺部火烧火燎地疼。
夜风灌进喉咙里,带着咸腥的味道,总算让他那颗狂跳的心脏慢慢回落了一些。
他直起身,抹了一把额头上冷汗,正准备往宿舍的方向走——
一只手忽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乔书言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猛地转过身,瞳孔骤缩,拳头差点挥出去。
“哎哎哎别激动别激动,是我!”
路灯下,季凛那张笑嘻嘻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副闲庭信步的样子,好像深夜出现在教学楼下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乔书言的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啊。”季凛理所当然地说,歪了歪头,“我就知道你八点准还留在学校里。新生嘛,总有不听话的。”
乔书言皱着眉看了他两秒,脑子里还残留着刚才教室里那些画面——那些伏案写字的学生、那个中山装男人、镜子里对他笑的倒影。
“那教室里的那些……”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是什么?”
季凛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教室里哪里还有人啊,是你睡糊涂了。估计做了个梦吧,新生压力大,正常的。”
乔书言盯着他。
季凛的笑容坦坦荡荡,看不出任何破绽。
“……是吗。”
“不然呢?”季凛耸耸肩,转身往前走,“走吧,我带你出去。这个点了校门该锁了,我知道有条小路。”
乔书言迟疑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季凛带他走的不是通往校门口的主路,而是绕向了教学楼侧面的一条小径。
青石板路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爬满了茂密的藤蔓植物,在月光下投出凌乱的阴影。
四周很安静,只能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
乔书言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季凛的后脑勺上。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我们要去哪儿?”
乔书言开口问道。
季凛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速度不变,像是没有听见这句话。
“季凛。”
还是没有回应。
乔书言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前方那个还在继续往前走的身影,心里那股刚刚平息下去的寒意又重新翻涌上来。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季凛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前方大约五步远的地方,路灯的光从他头顶倾泻下来,将他的面孔笼罩在一片逆光的阴影里。
他慢慢转过头来。
那张脸还是季凛的脸,五官分明,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痞笑。
但他的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黑洞洞的空腔,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直勾勾地望着乔书言的方向。
然后他的嘴张开了。
张得很大。
远远超出了人类的骨骼结构所能达到的极限——下颌像脱臼一样向下坠落,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层层叠叠的尖牙,从口腔深处一直延伸到喉咙,像某种深海鱼类才会拥有的进食器官。
一股腐朽的、混合着铁锈和海水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桀——”
那个东西发出了一个不属于人类的声音,正要朝乔书言扑过来——
一道黑影从侧面猛踹过来,一脚结结实实地蹬在那个东西的腰侧,将它整个人踢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围墙上,墙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碎石灰尘簌簌落下。
“妈的,敢冒充老子?”
另一个季凛落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脚踝,啐了一口。
他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黑色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在刚才的动作中甩到了肩后。
他挡在乔书言身前,侧过头飞快地扫了他一眼:“没事吧?”
乔书言看着眼前这个季凛,又看了看那边正从碎石堆里爬起来的东西,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
“那是什么?”他终于挤出了一句。
“冒牌货呗。”季凛的语气轻松,但眼神已经完全变了,像一把出了鞘的刀,“这岛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多了去了,专挑落单的下手。我不是跟你说了八点之前要——”
他的话没说完。
那个被踹飞的“季凛”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它的身形开始扭曲膨胀,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暗青色的鳞片,四肢以不正常的角度反折着,像一只巨大的壁虎一样趴伏在地面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啧,变形了。”季凛往旁边闪了一步,摆出迎战的姿态,同时头也不回地朝身后喊道,“喂,新同学,退远点,别碍事——”
他话音未落,那个东西已经扑了上来。
速度快得惊人。
季凛侧身避开一击,反手一拳砸在它的侧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东西的身体坚硬得像裹了一层铁皮,震得季凛甩了甩手。
“还挺硬……”
双方缠斗在一起,拳脚碰撞的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炸开,碎石和尘土飞扬。
季凛的打法凶猛直接,招招奔着要害去,但那个怪物的恢复力极其惊人,被打碎的鳞片很快又重新生长出来,像是永远不知疲倦。
乔书言被逼退到墙角,手掌紧紧攥着背包带子,脑子里飞速转动着。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你没事吧?”
声音清冷,像深秋的溪水淌过石面。
乔书言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年轻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
他的面容干净清隽,眉眼间带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气,像是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种混乱场面里的人。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扶住乔书言的动作带着一种自然的关切,却不显得过分亲密。
“退到这边来,安全一些。”他将乔书言引到围墙转角处的一个凹角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外侧的视野。
乔书言看着他:“你是……”
“林澈。”他简短地回答,目光已经越过乔书言的肩膀,落在了前方的战局上。
那边,季凛和怪物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季凛一脚将怪物踹退数步,趁机回头朝这边喊了一声:“林澈!还愣着干嘛,过来帮我啊!”
他的语气急切,带着惯常的那种大大咧咧。
林澈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正在呼喊他的“季凛”,目光平静而专注,像是在观察一件需要仔细辨别的器物。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他不是季凛。”
乔书言一怔:“什么?”
“真的季凛不会在这种时候喊我的名字。”林澈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他知道我能看出来。”
那边的“季凛”见他不动,脸上的焦急之色越来越重:“林澈你聋了吗?这东西我一个人搞不定!快点!”
林澈没有理会他的催促。
他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勾勒了几笔,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淡金色的光痕,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复杂的符文图案。
“缚。”
他吐出一个字。
那个符文骤然亮起,化作一道金色的光链激射而出,精准地缠绕在那个“季凛”的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捆了个严严实实。
“季凛”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光链,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
愤怒、不甘、怨毒——那张脸扭曲着,褪去了季凛的容貌,露出了一张青灰色的、五官扁平的面孔。
它的嘴裂开到耳根,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身体剧烈挣扎,光链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撑不了多久。”林澈的眉头微蹙,手指再次抬起,准备叠加第二道封印。
真正的季凛从侧面冲上来,补了一记重击,直接将那个怪物砸进了地面。
石板龟裂开来,凹陷出一个浅坑。
怪物在坑底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