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的尘埃渐渐落定。
残余的妖气被夜风吹散,空气中那股焦灼和腥甜的气息也一点点淡去。
碎石堆里那只被轰飞的妖物彻底没了动静,剩下几只小的早在画皮被制服之后就仓皇四散,连影子都没入了黑暗深处。
季凛叉着腰站在那片碎砖瓦砾中间,胸前还沾着刚才缠斗时溅上的尘土,衣摆破了一道口子,露出手臂上一道浅浅的血痕。
但他浑然不在意,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盯着乔书言,咧着嘴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安文宣把那件皱巴巴的长衫叠好收进外套内袋,直起身来。
他嘴角的血迹已经自己擦掉了,只剩下唇角一道淡淡的干涸印子。
他走到乔书言面前,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审视之后得出的结论。
“真没想到你竟然也是异能者。”
季凛在旁边猛点头:“对啊对啊!你的异能是电吧?刚才那一下我看见了,噼里啪啦的——绝对是电系的!我跟你说改天我们一定要——”
他的话没说完。
最后一个音节卡在喉咙里,像被人突然拔掉了电源。
季凛的眼睛眨了眨,脸上的兴奋还没来得及褪去,整个人就朝前倒了下去。
林澈像是早有预料一样,几乎在季凛歪倒的同时就伸出了手。
他稳稳地接住了季凛的肩,另一只手熟练地托住对方垂下来的胳膊,将人往自己背上带了一把。
季凛的脑袋歪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而深沉,鼻尖还蹭着林澈的衣领,就这么睡过去了。
乔书言愣住了:“……他,怎么了?”
林澈偏了偏头,用肩膀调整了一下季凛的重量,动作看起来非常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他的声音平淡得跟汇报天气一样:“噢,异能使用过度的副作用而已。不碍事,睡一觉就好了。”
安文宣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他的代价。嗜睡,越打越困,收工之后基本三秒内倒。习惯就好。”
乔书言看着那个前一秒还生龙活虎、后一秒就趴在别人背上睡得不省人事的季凛,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凛的呼吸平稳绵长,嘴角甚至还带着一抹睡梦中无意识勾起来的弧度,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刚从一场混战里退下来的人。
林澈把季凛往背上又托了托,侧头对安文宣说:“回办公室?”
安文宣点头:“换个地方聊吧。这儿不安全了。”
夜更深了。
四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些窄长幽深的青石板巷,路过月光下泛着银光的古井,绕过校门侧边那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缺口。
季凛趴在林澈背上安安静静的,卫衣帽子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像个被家长从游乐场抱回家的小孩。
乔书言走在后面,看着那两个交叠的背影,觉得自己胸腔里那口被撞响的钟还在嗡嗡地回响,余音迟迟不散。
缉妖部的办公室藏在世源大学图书馆的后面一栋单独的二层小楼里,外面挂着“校园保卫科”的牌子。
大门是普通的绿色铁皮门,门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看起来平平无奇。
安文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老式铜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咔嗒一声开了。
推门进去,里面和外面判若两地。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靠墙一排深灰色的铁皮文件柜,柜门关得严严实实。
正面是一张大办公桌,桌面上摊着几张地图和散落的文件夹。
角落里有一张旧沙发,沙发垫子坐出了明显的凹陷痕迹。
最里面靠着窗户的位置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黑色记号笔潦草地写着一些字,乔书言远远扫了一眼,只看到“旧礼堂”“枯井”“夜间限制”几个短语,字迹是安文宣那种规整又利落的风格。
整个房间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吊灯,光线柔和,把那些冷硬的铁皮柜和文件都镀上了一层温吞的底色。
办公室里已经有一个人在等着了。
那是个年轻女生,坐在沙发扶手上翻着一本杂志,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她梳着利落的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袖子在肘弯处卷了一道,露出线条匀称的小臂。
脸上带着一点熬夜之后特有的倦意,但眼神很清亮,在看到一行人进门之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回来了?”她的目光最先落在林澈背上的季凛身上,“哟,又睡着了。”
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轻快,然后她的视线往旁边移了移,落在乔书言脸上,带着一层好奇的打量,“这位是?”
安文宣把钥匙放回口袋,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指了指乔书言:“乔书言,周珂雪。”
然后他转向周珂雪,言简意赅:“这位也是异能者。乔书言,今晚撞上了旧教学楼的那间教室,后来一路跟我们追到了老宅区,刚才还用雷系异能轰飞了一只扑上来的妖。”
周珂雪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重新打量了乔书言一遍,目光里那层好奇变成了更深的饶有兴致:“雷系?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觉醒的?”
乔书言站在门口附近,犹豫了一下,才往里走了两步:“……今晚。刚才。”
周珂雪挑了挑眉,看了安文宣一眼。
安文宣微微点了点头,像在回应她未说出口的那句“这可不常见”。
林澈已经熟门熟路地走到沙发前面,把背上的季凛小心地放了下来。
季凛的身体陷进那张旧沙发垫子里,脑袋歪向一侧,连翻身的意思都没有,睡得更沉了。
林澈从文件柜上拿了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动作很轻,毯子覆上去的时候连边角都替他掖好了。
“坐吧。”安文宣抬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乔书言走过去坐下。
椅子是木质的,硬邦邦的,坐上去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他双手搁在膝盖上,微微攥着。
周珂雪从旁边拉了一张凳子坐在侧面,手臂交叠搭在椅背上,目光饶有兴致地等着。
安文宣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才把目光落在乔书言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稳。
“正式介绍一下。我们是世源第九缉妖部,承接的是整个世源岛及周边海域的异能相关事务。”
安文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说白了就是处理异能滥用、变异、妖怪作乱、以及各种超常现象,比如你今晚在那间教室里遇到的那种。”
乔书言沉默了几秒钟。
那些画面又浮上来了——伏案写字的安静背影、中山装男人翻花名册的白指尖、满篇重复的“不要回头”、日光灯疯狂闪烁的咔嗒声、门板另一侧有节奏的咚咚响。
他吸了一口气,问:“那间教室里的那些……也是妖怪?”
“不算。”回答他的是周珂雪。
她歪了歪头,用一根手指卷着自己垂下来的碎发,语气随意地说,“那是某种遗留物。世源岛这地方存在很久了,有些东西不是活的,但会在特定的条件下重复某些行为。你运气不好,撞上了它‘上课’的时间。”
乔书言没有完全听懂,但他记住了那个词:遗留物。
他想起那几个学生脸上模糊的、像隔了层毛玻璃一样的五官,想起那个女生的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的“不要回头”,后颈又泛起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凉意。
安文宣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翻开看了看:“你的档案我已经调过来了。原本只是普通新生入学登记,没有异能标注。不过今晚过后,得更新一下了。”
他抬眼看向乔书言,目光认真,“你对自己的异能了解多少?觉醒之前有没有任何预兆?比如身体不舒服、梦到奇怪的东西、或者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出现异常——”
乔书言认真回想了一下。他摇了摇头:“没有。今晚是第一次。”
“第一觉醒就打出那种威力的……”周珂雪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转头看了林澈一眼。
林澈靠在文件柜边,双臂环抱,一直安静地听着。
他的目光落在乔书言身上,眼神平和,没有说话,但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认同了周珂雪的判断。
安文宣合上了文件夹。
“那行。乔书言,目前你的异能还不稳定,今晚的爆发属于应激状态下的本能反应。接下来我们会有必要的测试和观察,帮你摸清楚自己的底。在这之前——”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窗外的月光从半掩的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的地图上落下一道道细长的亮条。
“——你愿不愿意正式加入世源第九缉妖部?”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沙发上季凛均匀的呼吸声,轻柔地填充着这片沉默。
乔书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干干净净的,没有电光,没有余烬,是一双和之前二十几年一模一样的、平平无奇的手。
他想起那间教室里中山装男人说“听完再走”时的温和语气,想起画皮变成季凛样子在路灯下回头朝他笑的样子,想起那只妖物朝他扑来时从骨髓深处轰然炸开的白光。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好。”
安文宣的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像一条封冻的河面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
周珂雪从椅子上弹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盈盈的:“欢迎欢迎!从此以后你也是有编制的人了——虽然咱这编制比较野。”
林澈从文件柜边直起身,走到乔书言面前,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他的手掌修长干净,指节分明,上面没有多余的动作和表情,只是简单的一个“你好”的姿态。
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沉静的黑,像深潭底的石头,看了让人莫名安心。
“林澈。”他说。
乔书言握住他的手。
手掌温热、干燥,握力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