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文宣点了点头,把文件夹推回抽屉里。
“那我先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的异能——”
乔书言的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办公桌后面墙上的那只挂钟上。
时针和分针已经越过了十点的位置,朝着凌晨的方向安静地滑去。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得回家了。”
安文宣的话被打断,他愣了一下,随即顺着乔书言的目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恍然般地“哦”了一声,抬手揉了揉额角:“对,现在太晚了。”
乔书言点了点头。
他已经拿起了搁在椅背上的背包带子,脚步朝门口挪了半步。
安文宣没有挽留,从桌面上拿了一串钥匙朝他抛过来:“校门的锁我已经跟门卫打过招呼了,你从侧门出去就行,明天还我。”
乔书言接住钥匙,冰冷的金属落在掌心,让他微微一愣。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串钥匙,又抬头看了看安文宣、林澈和周珂雪三人。
林澈靠在文件柜边安静地朝他点了下头,周珂雪朝他挥了挥手:“路上小心啊新同学,明天见。”
“那我们明天再说,”安文宣补充了一句,“回去路上小心。”
乔书言握了握那串钥匙,推开绿色铁皮门,走进了夜色里。
月光比之前淡了一些,云层从海面上漫过来,遮住了大半个天幕。
古镇的青石板路在夜色的笼罩下显得更加幽深,两旁的粉墙在月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一路走得很快,小跑着穿过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巷子,脚下溅起细碎的水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一层薄薄的潮雾,石板面上蒙着一层湿润的水汽。
等他赶到他和乔磊临时租住的那间老宅门口时,呼吸已经有些急促了。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乔书言推门进去,就看到乔磊正站在玄关处,已经穿好了外套,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在门边的挂钩上拿钥匙,一副正要出门的架势。
他看到乔书言推门进来,整个人先是一顿,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脸上的焦急肉眼可见地塌了下来。
“儿子!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乔磊两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像是要确认他是个完整的活人,“打你电话也不接,我打了七八个!还以为你出事了!”
乔书言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确实有好几个未接来电,显示着“爸”,间隔时间越来越短,最后两个是十分钟前和五分钟前。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今晚一直在跑、在追、在打、在听安文宣介绍缉妖部,完全没有看过手机一眼。
“……我没事。”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乔磊盯着他的脸看了看,似乎想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但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所以然来,最后大概觉得以自家儿子的性子,真出了大事也不可能脸上挂着,便放下了心,转身朝厨房走去:“行,没事就好。饭都凉了,爸去给你热热,你坐着等会儿。”
乔书言站在玄关,看着乔磊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灶台上的火苗跳了一下,锅铲碰到锅沿发出轻快的声响。
他脱下外套挂好,走到餐桌边坐下。
厨房里传来乔磊絮絮叨叨的声音:“给你留了红烧肉,还有蒸蛋,你中午没咋吃吧?我寻思你们学校食堂可能不咋地——对了你们那个班主任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下午适应得挺好的,让你们同学多关照你——”
乔书言听着那些熟悉的、琐碎的唠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一道老旧的木纹。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很多事:那间教室里中山装男人的脸,画皮变成季凛时的笑,林澈指尖亮起的金色符文,还有从他自己的身体里爆发出来的那道刺目的白光。
他忽然开口叫了一声:“爸。”
乔磊从厨房门探出半个身子:“啊?”
乔书言张了张嘴。
他想问:你有没有过什么奇怪的能力?我们家里人有没有遗传的什么体质?你知道世源岛上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吗?
可他看着乔磊那张被灶台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那双因为担心他打了七八个未接来电而带着焦灼余韵的眼睛,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转,又被他咽回去了。
“……没什么。”
乔磊歪了歪头,显然觉得自家儿子今晚有点古怪,但也没有多问。
他“哦”了一声,缩回厨房继续热菜,嘴里念叨着:“没事就行,别老闷着,有事跟爸说——”
乔书言垂下眼睛。
餐桌上的老木纹里嵌着一点陈年的油渍,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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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凛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灌了进来,在枕头上切出一条暖融融的光带。
他眯着眼盯了那道光线好一会儿,脑子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慢慢才一点点展开。
他翻身坐起来,身上的卫衣已经被换成了宽松的棉质短袖,肩膀和手臂上昨晚留下的擦伤已经愈合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毫不意外地嘟囔了一句:“又睡过去了啊……”
从房间里走出去,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妥帖。
沙发套是浅灰色的棉麻材质,靠垫整整齐齐地码在两头。
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印着歪歪扭扭的卡通猫头,一个纯白无花纹,杯底还留着一圈没洗干净的茶渍。
墙上挂着一排相框,从老旧的木色框到崭新的金属框,时间跨度一看就拉得很长。
最早的一张是两个小孩并排坐在福利院门口的台阶上,左边那个笑得咧开嘴露出一排豁牙,右边的那个嘴角只弯了浅浅的弧度,眼睛却亮亮的。
往后一路排过去,小学毕业照、初中篮球赛的合影、高中教学楼前的抓拍——每一张里都有他们两个人,一个永远笑得露牙,一个永远温温和和地抿着嘴。
有几张照片里,左边那个笑得灿烂的趴在右边那个的背上,胳膊懒洋洋地搭着人家肩膀,右边那个被压得微微弯腰,但脸上没有半点不耐烦,反而还伸手托了一下背上人的膝弯。
厨房里飘出一股煎蛋和葱花混合的香气。
灶台前站着一个修长的背影,穿着件浅蓝色的旧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正低头把煎好的蛋从锅里铲到盘子里。
动作不紧不慢,每一铲都恰到好处地避免蛋黄破裂。
旁边的案板上还放着切好的西红柿和几片吐司。
季凛把脑袋探进厨房门,深吸了一口香气,整个人跟回了魂一样精神起来。
他用力拍了拍门框,声音洪亮得像是要把昨晚没说的那些话都补回来:“早上好小水!”
林澈手上的动作没停,把盘子端到旁边的小餐桌上,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季凛那张神采奕奕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声音平平的:“早什么。现在都中午了。”
季凛完全不觉得被打击,大剌剌地走进厨房,凑到灶台旁边看了看锅里的剩菜汤,伸手就要去掀盖子。
林澈抬手挡了一下,指尖恰好按在他手背上,不重,但意思很明确。
“先洗漱。”林澈说。
“洗了!”季凛把手缩回来,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看,水珠子还在呢,多新鲜。”
林澈看了他一眼,没再拦,转身从碗柜里拿了一副干净的碗筷搁在桌上。
他摆盘的动作很自然,筷子头朝里,碗放在右侧顺手的位置,吐司烤得两面金黄,煎蛋上面撒了一小撮葱花,西红柿切得厚薄均匀。
每一件事都做得不紧不慢的,好像时间这个东西在他那里走得比别人都慢一些。
季凛一屁股坐到餐桌前,抓起筷子就夹了一块煎蛋塞进嘴里,被烫得呼哧呼哧直抽气,但眼睛亮亮的。
林澈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地喝。
他吃东西的速度也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吐司,间隙里偶尔抬眼看一下对面狼吞虎咽的季凛。
季凛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开始说话:“昨晚那画皮最后是队长解决的吧?我就记得我踢了它一脚——不对好像是两脚——后来我就……”
他皱着脸想了想,“就记得小水你肩膀了。”
“嗯,你倒在我背上了。”林澈咽下一口吐司,声音没什么起伏,“然后把你背回来的。”
季凛咽下嘴里的东西,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瞬间的不好意思,但那份不好意思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新的兴奋覆盖过去了:“那新同学呢?乔书言!雷系!你看见了吗!那一下噼里啪啦的——我的天我跟你说他第一觉醒就能爆出那种威力,这要是练练还得了——”
林澈把茶杯搁下,点了点头:“看见了。安队已经跟他谈过了,他答应加入。”
“加入?!”季凛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筷子在手里欢快地敲了一下碗沿,“太好了!这下咱们队终于来了个能打的!以前就我一个近战可憋屈死我了——”
季凛用筷子比划着,差点戳到林澈的鼻子。
林澈微微偏头避开了那根危险的筷子,伸手把自己的茶杯往旁边挪了半寸。
季凛忽然注意到他眼角有一点点发红。
不是熬夜熬的那种泛青,而是微微充血的红,像盯着什么细小的东西盯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那种酸涩。
季凛放下筷子,凑近了一点:“小水,你又画符文画忘了时间?”
林澈眨了一下眼:“昨晚战斗之后,我把追踪符文和数据整理了一下。”
“整理了一晚上?”
“……大概吧。没看钟。”
季凛叹了口气,那份大大咧咧的劲儿收了几分,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看着对面的人:“林澈,你跟我说过多少次了,用符文的时候要定闹钟。你每次一画就忘,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过去,上次你跟我说‘我就看一下’,然后我睡醒一看你还在那儿画——”
“这次只到凌晨三点。”林澈纠正他。
“你管凌晨三点叫‘只’?!”季凛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但很快又落下来了。
他看着林澈那双因为过度集中而微微发红的眼睛,嘴巴张了张,最后伸手把林澈面前那个茶杯端起来塞进他手里,“喝水,少说话。”
林澈接过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把两个人之间那张小木桌的一半映得亮堂堂的。
季凛重新抓起筷子,继续风卷残云地把剩下的煎蛋和吐司扫进嘴里,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追问:“那乔书言今天来不来办公室?我下午去一趟吧,带他熟悉一下环境——”
“下午有课。”林澈说,“你的课。民俗概论,两点。”
季凛的动作僵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哀嚎。
他把脸埋进空盘子里,闷闷地喊:“为什么要有课!我都是缉妖部的人了为什么还要上课——”
“因为你首先是学生。学校规定的不及格不能出任务。”林澈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浅的笑意,那笑意藏在他端起茶杯的弧度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季凛从盘子边抬起脸,恰好捕捉到了那一丝笑,皱着眉头:“你是不是在笑我挂科——”
林澈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来收拾碗筷,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经过季凛身边时,他伸手把季凛脑袋上那根翘起来的呆毛按了下去。
“去换衣服。吃完饭上课,别迟到。”他说完端着碗碟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啦一声被拧开了。
季凛坐在椅子上,头顶那根刚被按下去的呆毛又顽强地翘了起来。
他朝厨房的方向呲了呲牙,然后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步伐带风,嘴里嘟嘟囔囔的:“小水这人真是——明明才比我大四个月,说话跟个老父亲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