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阳光正好。
世源大学东区的训练馆是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外墙爬满了半枯的藤蔓植物，入口的铁门常年锁着，从外面看像是废弃多年的旧场馆。
但安文宣掏出钥匙打开那扇门之后，里面的空间却别有洞天。
场地大约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地面铺着深灰色的防滑橡胶垫，四周墙壁上贴着淡金色的符纸——乔书言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符纸，是林澈用特殊材料绘制的结界符文，能够吸收和中和异能冲击波，防止训练时造成破坏。
安文宣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个记录本。
他换了一身方便活动的黑色运动服，头发用橡皮筋在脑后扎了个小揪，看起来比昨晚在办公室里多了几分松弛感。
“来吧，先试试基础释放。”安文宣朝乔书言招了招手，“不用紧张，你现在不需要精准控制，只需要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乔书言站在场地边缘，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试着像昨晚那样去感受身体里那股力量。
可那股力量像是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他屏息凝神了好一会儿，指尖才冒出几缕细弱的蓝色电弧，滋滋响了两声就灭了，像一根受潮的火柴。
他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电弧稍微强了一点，从他的掌心蔓延到手腕，照亮了他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但距离昨晚那道劈开黑夜的刺目白光还差得太远。
“……”乔书言皱了皱眉，有些挫败地放下了手。
安文宣倒是一点也不着急，在平板上记了几笔，抬头对他说：“正常。第一觉醒往往是应激状态下的极限爆发，就像溺水的人能一掌拍裂木板一样，那种力量不是随时都能复现的。你需要练习的是如何找到那条通往力量的通道，而不是指望每一次都能把门踹开。”
他从旁边的器材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银色圆盘，放在场地中央的地面上。
圆盘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看起来像某种罗盘和电路板的结合体。
“这是异能感应靶，你用异能击中它，它会根据冲击强度发光变色。从弱到强分别是蓝、绿、黄、红、紫。”
安文宣退到五米开外，“瞄准它，随便用什么方式都行。就当它是一个——一个欠你钱不还的家伙。”
乔书言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比喻有点离谱，但还是重新抬起了手。
他闭上眼，努力回忆昨晚那种感觉——那只妖物朝他扑来时，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那股滚烫的、不可遏制的冲动。
他想象那股力量从腹部升起来，沿着脊椎爬上肩膀，流过手臂，汇聚到指尖……
他猛地睁开眼，一掌推出。
一道明亮的蓝色电光从他的掌心射出，击中了银色圆盘的边缘。
圆盘嗡地亮起一层翠绿色的光芒，持续了大约两秒才缓缓暗下去。
安文宣吹了一声口哨。
“第一次主动释放，绿级。不错。”他在平板上刷刷刷地记着，“大部分新人第一次连让圆盘变蓝都很勉强，你这个起点相当可以了。”
乔书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掌心里残留着一丝温热，皮肤表面没有任何灼伤的痕迹，但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流动，像一条刚刚解冻的溪流。
他又试了几次。
第二次还是绿色，第三次勉强摸到了黄色的边缘，第四次脱靶了，电弧打在墙壁的符纸上溅起一串金色的火星，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第五次他终于稳定地打出了黄色，圆盘亮起琥珀色的光芒时，安文宣的眉毛挑了一下。
“休息一下吧。”安文宣递给他一瓶水，“第一次训练不要太贪，你的身体还没适应这种能量输出。”
乔书言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
他坐在场地边的长椅上，心跳砰砰砰的，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兴奋——那种能够感受到自己体内蕴藏着某种强大力量的感觉，既陌生又令人着迷。
安文宣也在他旁边坐下来，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在一瞬间变了。
乔书言注意到他眉宇间那层松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专注的神情。
安文宣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乔书言问。
安文宣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机翻转过来，将屏幕朝向乔书言。
屏幕上是一份电子通缉令，格式很正式，左上角是某个机构的徽标——一只展翅的玄鸟环绕着一柄剑。
通缉令的正中央是一张画像，或者说是一张合成图像：一个少年的面孔，轮廓介于男孩和青年之间，下颌线条已经开始变得清晰，但脸颊上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柔和弧度。
他的眼睛很大，瞳仁的颜色在画像上看不出来，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凶狠，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冷冰冰的警觉，像一头被困在角落里的幼兽。
画像下方是几行红色的文字：
通缉编号：S-0721
名称：墨蓝
种族：镜渊鲛
性别：男（少年外形）
外貌年龄：约16-17岁
危险等级：S
当前状态：已逃往世源岛
备注：目标具有极高的攻击性和反侦察能力，擅长水系异能及幻术干扰。遭遇时务必保持距离，优先采用包围战术。如目标拒不配合，允许即刻绞杀。
“S级……”他喃喃道，“这是什么概念？”
安文宣收回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了几行字，应该是转发到了缉妖部的群里。他做完这些才抬起头来，表情严肃。
“这么说吧，”他说，“昨晚我们对付的那只画皮，评级是b+。你在旧教学楼里遇到的遗留物事件，威胁等级评估是A-。而这个——”
他用手指点了点手机屏幕，“S级。”
乔书言的呼吸微微一滞。
“镜渊鲛是什么？”他问。
安文宣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一种非常古老的物种。鲛人你应该听说过吧？南海有鲛人，泣泪成珠，织水为绡。镜渊鲛是鲛人中极其罕见的一支，据说生活在最深的海沟里，那里的水压能把钢铁碾成粉末。他们的天赋不是织绡，而是映照——他们能够读取和复制别人的异能，甚至能在短时间内完美模仿一个人的外表、声音、记忆。”
“复制异能？”乔书言愣住了，“那岂不是……”
“无敌？理论上是。但实际上镜渊鲛的复制能力有限制，一次只能复制一种异能，而且必须和目标有过直接的物理接触才能建立‘映照链接’。另外，复制来的异能会随着时间衰减，需要不断重新接触才能维持。”
乔书言沉默了。
他想起昨晚画皮变成季凛的样子在路灯下朝他笑的那个场景，后背又泛起了一阵寒意。
画皮只是模仿外表就已经够棘手了，而那个叫墨蓝的少年不仅能模仿外表，还能复制能力——这简直是噩梦级别的对手。
“总部那边已经发了通缉令，说明情况很紧急。”安文宣站起身，把平板和记录本夹在腋下，“今天的测试先到这里。我要回办公室和周珂雪他们碰个头，商量一下应对方案。你也一起来吧，既然你已经决定加入，这件事你也有知情权。”
乔书言点了点头，跟着安文宣走出了训练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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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世源岛东区商业街。
这条街是世源岛上最热闹的商业地段之一，两旁挤满了各种店铺——奶茶店、精品屋、潮玩店、小吃摊，周末的时候人流量尤其大。
此刻正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太阳已经没有那么毒辣了，街上的人群渐渐多了起来。
季凛双手插兜走在前头，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东张西望地看街边的店铺橱窗。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黑色工装裤，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周末出来逛街的大学生。
林澈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季凛刚才在一家文创店里死活要买的“世源岛限定版妖怪造型冰箱贴”——一套六个，包括一只秃头的河童和一只表情很丧的座敷童子。
“小水你看你看！”季凛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家甜品店的橱窗，“那个芒果绵绵冰看起来好好吃！我们买一份吧！”
“你十分钟前刚吃完一个冰淇淋。”林澈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那是开胃的！”
“你把冰淇淋当开胃菜？”
“怎么啦不行吗！”季凛理直气壮地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我昨晚消耗那么大，不得补充补充能量啊！”
林澈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一份。加料的你自己付。”
“嘿嘿嘿我就知道小水最好了！”季凛立刻眉开眼笑，转身就往甜品店里冲。
就在这时，他左手手腕上那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电子手表突然震动了一下。
季凛的脚步猛地刹住了。
手表的震动模式有三种：短震两下表示周围有低级妖气残留，长震一下表示中等威胁，而连续急促地震动——就像此刻这样——表示高浓度妖气出现在半径五十米范围内。
季凛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缓缓放下正要推门的手，转过身来，和林澈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澈的手表同样收到了信号。
“你感觉到了？”季凛压低声音问。
林澈微微点头，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街道。
“手表有反应。但我的符文没有触发预警，说明对方要么隐藏得很好，要么不是纯粹的妖类。”
“会不会是昨晚的漏网之鱼？”
“不确定。”林澈把手里的纸袋不动声色地放到路边的长椅上，活动了一下手指，“先找目标。”
两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融入了街上的人流。
商业街中央有一个小型广场，此刻正围着一大群人。
广场上搭了一个红色的舞台，背景板上写着“盛夏狂欢·幸运大转盘”几个金色大字，音响里播放着节奏欢快的流行音乐。
一个主持人站在台上举着话筒，正在卖力地吆喝着抽奖活动的规则。
“各位亲爱的顾客朋友们！凡在本商场消费满188元即可参与一次抽奖！特等奖是世源岛双人七日豪华游！一等奖是最新款的智能手机！二等奖——”
主持人的声音被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声淹没了大半。
季凛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移动。他的手表震动频率越来越高，指针式的妖气指示器正在顺时针摆动，指向广场中心的方向。
他挤过几个正在自拍的女大学生，绕过一对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妇，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靠近。
林澈跟在他身后，右手插在裤兜里，指尖已经捏住了一张折叠好的符文纸。
他的目光比季凛更细致，逐一扫过每一个人的脸——那些笑着的、期待的、不耐烦的、左顾右盼的面孔——试图从中找出那张不属于这里的面孔。
然后季凛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和其他人的距离隔了大约两三步远。
在这个每个人都恨不得挤到台前去抢个好位置的场合里，那个距离显得格外突兀。
那是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
他的身形偏瘦，肩膀的轮廓在宽大的卫衣下面显得有些单薄。
他低着头，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棵长错了地方的树。
季凛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能看到那个少年的右手——从卫衣口袋里伸出来，垂在身侧。
那只手的肤色很白，白得不太正常，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透着一种瓷器般的光泽。手指修长而纤细，指节分明，指尖微微蜷曲着，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细细的银链。
银链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鳞片。
季凛的手表在这一刻发出了刺耳的蜂鸣声。
他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朝那个少年伸出手——
但那个少年比他更快。
在季凛的手指即将碰到他肩膀的前一秒，那个少年猛地抬起了头。
帽檐下露出一双眼睛，瞳仁的颜色是一种极淡的灰蓝色，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警觉。
他看了季凛一眼。
仅仅一眼。
然后他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