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转身的动作快得不像人类。
季凛只觉得眼前那道深蓝色的身影一晃,对方已经蹿出去了四五米远。
那不是普通跑步的速度——少年的脚尖几乎没怎么沾地,每一步落地都轻得像一片落叶,身体压得很低,在人群中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灵活地避开所有障碍物。
“站住!”季凛大喝一声,拨开人群追了上去。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阵骚动。有人尖叫,有人下意识地往两边躲闪,一个卖气球的小贩被撞了一下,几十只氢气球呼啦啦地飞上了天空。季凛从漫天飞舞的气球中间穿过,眼睛死死锁定前方那道蓝色的身影。
林澈紧随其后。他没有像季凛那样全力冲刺,而是在奔跑的过程中快速地从口袋里抽出两张符文纸,食指和中指夹住符纸在空中虚画了两笔,符纸的边缘立刻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他将其中一张朝前方的地面掷去——符纸落地的一瞬间,地面上凭空升起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屏障,斜斜地挡在了少年逃跑路线的前方。
那少年却没有减速。他在即将撞上屏障的前一刻忽然改变了方向,身体以一个几乎违反人体力学的角度向左折转,脚尖在旁边的路灯杆上借力一蹬,整个人腾空翻过了屏障的顶端,落地时甚至没有停顿,继续向前狂奔。
林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少年的反应速度和身体控制能力远超普通人,甚至超过了一般异能者的水平。而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不是纯粹的妖气,也不是人类的气息,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冰冷而潮湿的存在感,像深海底部涌上来的一股暗流。
三人一前两后,在商业街的巷道中展开了追逐。季凛的体能优势在这种高速追击中逐渐显现出来——他虽然是近战型异能者,但长期的高强度实战训练让他的耐力和爆发力都远超常人。他逐渐缩短了与那少年之间的距离,从最初的十几米拉近到了五六米。
“喂!前面那个!”季凛一边追一边喊,“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跟你谈谈!”
少年没有回答,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他的卫衣帽子在奔跑中被风吹落了一半,露出一截后颈——那截脖颈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以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他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
季凛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
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外墙,墙面上爬满了空调外机和锈蚀的管道。巷子的尽头是一堵三米多高的围墙,墙上布满了碎裂的玻璃碴子。看起来是一条死路。
但那个少年跑到围墙前时并没有停下来。他纵身一跃,双手攀住墙头,整个人像一只敏捷的猫科动物一样翻了过去,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季凛骂了一声,后退几步助跑,也跟着翻过了围墙。
墙的另一边是一片老旧居民区。几栋灰扑扑的筒子楼错落分布,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堆满了废弃的家具和建筑垃圾。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水泥地,积着前几天雨水留下的一滩滩浅水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其中一栋楼的单元门洞里。
季凛落地后没有丝毫犹豫,朝着那栋楼冲了过去。但他刚迈出两步,身后的墙头传来一声轻响——林澈也翻了过来,落地时比季凛安静得多,几乎只带起了一阵轻微的风声。
“别追太急。”林澈快步赶上他,声音压得很低,“他对地形不熟,我们包抄比硬追有效。”
“万一他跑了呢?”季凛的脚步没停,“S级!队长说了S级!这要是让他溜了——”
“他没想跑远。”林澈打断他,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他如果真想摆脱我们,刚才在商业街有至少三次机会可以用幻术制造混乱脱身。但他没有。他是在把我们引到某个地方。”
季凛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林澈一眼。
林澈的表情很平静,但季凛认识他太久太久了,他能从那双沉静的眼睛里读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不是对敌人的警惕,而是对未知陷阱的警惕。林澈从来不害怕正面交锋,他害怕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那我们还追?”季凛问。
“追。”林澈说,“但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在十几年的朝夕相处中早已打磨成了一种本能。季凛微微点头,放慢了追击的速度,不再像刚才那样不管不顾地往前冲。林澈则侧身贴着一楼的墙壁移动,借着墙角和废弃杂物的掩护,从另一个方向朝那栋楼包抄过去。
那栋楼是一栋六层的旧式筒子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锈红色的砖体。楼道口的铁门半开着,门轴早已锈死,发出一股铁锈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楼道里黑漆漆的,感应灯坏了大半,只有楼梯转角处有一扇破了玻璃的窗户透进来一线昏黄的天光。
季凛侧身闪进楼道,屏住呼吸听了片刻。楼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连楼上住户日常生活的声响都没有,仿佛整栋楼的人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具空洞的水泥骨架。
他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水泥台阶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很浅,但清晰可见。脚印的大小和那个少年的鞋码吻合,而且脚印的边缘有一层极淡的蓝色荧光,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难以察觉。那是海水蒸发后残留的矿物质痕迹——或者说,是某种类似海水的东西。
季凛循着脚印往上走。二楼,三楼,四楼。脚印在四楼的楼梯口拐了个弯,朝着走廊深处延伸过去。
四楼的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和锈蚀的门牌号。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上没有玻璃,只有几根歪歪扭扭的钢筋横在窗洞里。风从窗口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动物的低鸣。
脚印在走廊尽头的最后一扇门前消失了。
季凛站在那扇门前,手心微微出汗。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侧耳听了听门内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堵实心的墙。
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澈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离他大约七八米远。他已经从口袋里抽出了三张符文纸,分别夹在右手的指缝间,符文纸的边缘散发着稳定的金色光芒。他看到季凛回头看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季凛深吸一口气,抬脚踹开了那扇门。
木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门锁崩飞,门板重重地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季凛顺势冲入房间——
房间里空荡荡的。
这是一间废弃已久的居室,地面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蛛网,天花板的石灰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下面的水泥板。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歪倒的书桌,桌面上散落着几页发黄的报纸。窗户同样没有玻璃,傍晚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灰尘打着旋儿飞扬。
没有人。
季凛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去看地面——脚印确实延伸到门口就停了,但房间里没有任何足迹。就好像那个少年走到这扇门前之后,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不是脚步声。是水声。
一滴水落在地上的声音。
季凛猛地转身——
那个少年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距离。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季凛完全没有察觉到。那个少年就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这个空房间的阴影里。他仍然戴着卫衣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但这一次季凛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介于男孩和少年之间的面孔,五官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皮肤苍白如瓷,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和脸色融为一体。他的眼睛是那种极淡的灰蓝色,瞳孔的形状有些异样——不是完全的圆形,而是微微竖长的椭圆形,像某种深海鱼类的眼睛。
他的右手上凝聚着一团水蓝色的光。
那团光在空气中急速旋转,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季凛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了一团白雾。
“卧——”
季凛的反应已经够快了。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左侧闪避,同时右拳裹挟着一层淡金色的异能光芒朝那道水蓝色的光迎了上去——
但那道水蓝色的光没有打向他。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绕过了季凛的身体,直直地射向他身后的走廊。
射向林澈所在的方向。
季凛的瞳孔猛地收缩。
“小水!!”
他转身的时候,那道水蓝色的光已经击中了走廊的墙壁。但它的目标并不是林澈本身——它在接触到墙壁的一瞬间炸裂开来,化作无数细密的水珠。那些水珠悬浮在空中,每一颗都像一枚微型的透镜,折射出刺目的光芒。紧接着,水珠之间亮起了一道道蓝色的电弧——那些电弧在水珠之间跳跃、连接、交织,眨眼之间形成了一张覆盖了整个走廊的电光网。
这不是水系异能。
这是雷系。
那个少年复制了乔书言的雷系异能。
林澈被那张电光网困在了走廊里。他的符文纸虽然能够抵挡一部分能量冲击,但那张网覆盖的范围太大了,几乎封锁了他所有的闪避空间。他的身体紧贴着墙壁,金色的符文屏障在身前撑开了一个半圆形的防护罩,电弧击打在屏障上发出噼啪的爆响,金色的光芒在每一次冲击下都在剧烈地颤动。
季凛的眼睛红了。
他从来不是一个容易失控的人——打架的时候越是兴奋越冷静,这是他的天赋。但此刻,当他看到林澈被那张电光网困住、看到那些蓝色的电弧像蛇一样缠绕在金色的屏障上、看到林澈的嘴角因为承受冲击而绷成一条直线的那一刻,他体内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
他转过身,一拳砸向那个少年。
这一拳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纯粹是力量和怒气的倾泻。拳头上裹挟的淡金色光芒比平时浓烈了将近一倍,带着破风声砸向少年的面门。
少年抬起了左手。
他的手掌和季凛的拳头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空气震荡开来,房间里的灰尘被震得四散飞扬。少年的身体向后滑了将近一米,脚下的水泥地面被犁出了两道浅浅的沟痕,但他接住了这一拳。
季凛的第二拳紧跟着就到了。
然后是第三拳,第四拳。
他的攻击速度快得惊人,每一拳都带着足以击碎砖石的力道。少年一开始还能用手臂格挡和闪避,但在季凛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他的防御逐渐出现了裂缝。第五拳擦过他的颧骨,第六拳击中了他的肩膀,第七拳——
少年终于露出了一个破绽。
他的左脚在后退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身体的重心出现了瞬间的不稳。季凛抓住了这个机会,右腿横扫而出,踢向他的膝关节——
但就在这一刹那,那个少年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他没有继续防守。
他放弃了所有的防御,猛地朝前跨了一步,直接撞进了季凛的攻击范围。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银色的鳞片——就是之前挂在手腕上的那枚——鳞片的边缘锋利如刀,在昏暗的光线中闪过一道寒光。
那枚鳞片刺向了季凛的咽喉。
这一击来得太快了。季凛的扫腿还没有收回来,身体的惯性让他无法在这么短的距离内做出有效的闪避。他能看到那枚鳞片的尖端在自己的视野中迅速放大,他甚至能闻到鳞片上带着的一股淡淡的腥咸气息——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不是格挡,不是推开。
那只手直接握住了那枚鳞片的刃口。
鲜血在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那只手的手指滴落在地上,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晕开一朵朵深红色的花。
林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那张电光网中挣脱了出来。他的半边衣袖被电弧烧焦了,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焦黑的灼痕,嘴角挂着一丝血迹。但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仿佛握住刀刃的不是他自己的手。
他站在季凛和那个少年之间,右手紧紧攥着那枚鳞片的刃口,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他用左手推了季凛一把,力道不大,但很坚定,把季凛推到了自己身后。
“退后。”他说。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沙哑的疲惫,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让季凛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少年显然也没有料到会有人用手去接他的攻击。他愣了一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冷漠之外的情绪——一丝困惑,一丝不解。
林澈趁着这一瞬间的愣神,猛地发力将那枚鳞片从少年手中夺了过来。鳞片的边缘在他的掌心划过,又添了一道伤口,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将染血的鳞片扔到一旁,右手五指快速变换了几个手势,剩余的符文纸从他的袖口滑出,在空中展开成一个金色的法阵图案。
“缚。”
金色的光芒从法阵中射出,化作数道光索,缠绕上了少年的四肢和躯干。少年挣扎了一下,但那些光索随着他的挣扎反而越收越紧,将他牢牢地束缚在原地。
做完这一切,林澈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单手撑住旁边的墙壁,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流血不止的右手。掌心的伤口很深,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手腕流进袖口,在浅蓝色的衬衫袖子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季凛冲上前来,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
“小水!你疯了?!”季凛的声音又急又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用手去接刀刃?!你他妈是不是——”
“没事。”林澈打断他,语气依然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好像受伤的不是他自己一样,“皮外伤。没伤到筋骨。”
“皮外伤你个头!流了这么多血你跟我说皮外伤!”季凛的声音在发抖,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翻出一块手帕——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按住林澈掌心的伤口,用力压紧。他的手指在发抖,但按压的力度却很稳,不敢太重也不敢太轻。
林澈低头看着季凛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抵在自己胸前,看着他那双因为焦急而泛红的眼睛,忽然觉得掌心的疼痛减轻了几分。他没有告诉季凛,其实刚才那张电光网他本来是可以全身而退的——只是他在撤退的前一秒看到那枚鳞片刺向季凛的咽喉,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有些事,说出来就显得矫情了。
他动了动被季凛按住的那只手,指尖轻轻勾了一下季凛的手腕。
“真的没事。”他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只有季凛能听出来的安抚意味,“你先放开,我把他的封印加固一下。”
季凛抬起头,瞪着他,眼眶还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他看了林澈好几秒,然后恶狠狠地开口:“回去再跟你算账。”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那个被光索束缚住的少年。
少年坐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腿也被光索缠得紧紧的。他低着头,卫衣帽子已经完全滑落了,露出一头微长的黑发,发梢湿漉漉的,贴在苍白的后颈上。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在角落里的破旧玩偶。
季凛蹲下身,想要查看他的状况——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少年肩膀的那一刻,少年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细密的蓝色鳞片纹路。那些纹路像是从皮肤下面生长出来的,闪烁着幽蓝色的荧光,从他的脖颈一直蔓延到脸颊、额头。他的体温急剧下降,周围的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冰晶,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
季凛被那股寒气逼得后退了半步。
少年抬起头来。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竖长的椭圆形,虹膜的颜色从灰蓝变成了深邃的靛蓝,像是海底最深处那片不见天日的深渊。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排细密尖锐的牙齿——不是人类的牙齿,而是某种掠食者的齿列。
他发出了一声嘶哑的低吼。
那声音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某种大型海洋生物的低频鸣叫,带着一种穿透骨骼的震颤感。束缚在他身上的金色光索开始剧烈地闪烁,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糟了。”林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少见的凝重,“他在强行突破封印——他的妖力在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