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的夜,比姜芸想象中还要漫长。
听证会虽然以樱花社代表被带走调查而告终,但评审团并未当场下达最终裁决。姜芸知道,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战场已经从日内瓦转移到了千里之外的国内。
酒店房间里,姜芸将那本被佐藤当作伪证的假绣谱摊开在书桌上。台灯昏黄的光晕打在泛黄的纸页上,那个隐藏在右下角的红色暗记,像是一只嘲弄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姜姨,国内有消息了。”小满挂断电话,神色凝重地走到书桌前,“王桂香大姐带人连夜检查了合作社的仓库,尤其是存放老绣品的区域。她说……”
“她说什么?”姜芸的声音沙哑,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暗记。
“她说,仓库的监控被人动过手脚,有一段三个小时的空白。而且,存放那批清代残绣的柜子,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小满咬着嘴唇,眼中满是愤怒,“姜姨,真的有人背叛了我们。”
姜芸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背叛,”她缓缓睁开眼,目光中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清醒,“是被人拿捏住了软肋。”
她指着那个红色的暗记,对小满解释道:“这个暗记,叫‘泣血梅’。是我师父当年为了标记那些因战乱受损、经过特殊修补的老绣品而独创的。知道这个暗记的,除了我,只有当年跟着师父一起修补过那批绣品的三个人。”
“三个人……”小满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是他们中的某一个?”
“不一定是他们本人,”姜芸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深邃,“但一定是他们身边最亲近的人。小满,你还记得王桂香大姐的儿子吗?那个……有些特别的孩子。”
小满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针线、眼神却异常专注的男孩。
“他叫阿默,虽然不爱说话,但他对针线和颜色的感知,比我还要敏锐。”姜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师父在世时,曾破例收他当过记名弟子。那个暗记,我也曾教过他。”
“阿默……”小满喃喃自语,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姜姨,阿默虽然不说话,但他能用针线表达情绪!他会不会……”
“会不会是他发现了什么,却没法用言语告诉我们?”姜芸接过了小满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如果他真的察觉到了危险,他一定会用自己的方式留下线索。”
就在这时,姜芸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王桂香发来的一条微信,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碎布,上面用红黑两色的丝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两个简笔画:一团跳跃的火苗,和一个尖顶的房子。
“这是阿默今天傍晚在合作社的院子里捡到的,他塞给了我,然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王桂香在语音里的声音带着哭腔,“姜芸,阿默是不是在告诉我们,仓库要着火了?”
姜芸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团红色的火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火……仓库……”她猛地站起身,连大衣都顾不上穿,抓起桌上的手机就往外走,“小满,立刻买最近一班回国的机票!樱花社在日内瓦的阴谋虽然被揭穿了,但他们国内的代理人,打算在听证会结果出来之前,直接毁掉我们的根基!”
“可是姜姨,您的身体……”小满急忙跟上。
“我撑得住!”姜芸推开房门,日内瓦走廊里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她脸色更加苍白,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合作社的根不能断!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要保住那些老绣品!”
两个小时后,姜芸和小满坐在了飞往国内的航班上。
机舱里灯光昏暗,大多数乘客都已经睡下。姜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她的脑海中却一刻也没有停歇。
那个“泣血梅”的暗记,阿默绣出的“火”与“仓库”,王桂香在语音里压抑的哭声……所有的线索在她的脑海中交织、碰撞。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如果樱花社的国内代理人真的要在听证会结果出来之前纵火,那么他们一定会选择在一个最不容易被发现、且火势最容易蔓延的时间点。
而合作社的仓库,虽然安装了现代化的消防设施,但那些老绣品都是易燃物,一旦起火,后果不堪设想。
“小满,”姜芸突然睁开眼睛,声音压得极低,“你之前说,黑客攻击了我们的溯源系统,对吧?”
“是的,姜姨。”小满点了点头。
“如果……”姜芸的瞳孔微微收缩,“如果黑客不仅仅是攻击了系统,还在我们的消防报警系统里植入了病毒呢?”
小满猛地瞪大了眼睛,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是说……”
“我是说,”姜芸的声音冷得像冰,“当火烧起来的时候,我们的报警器,可能根本不会响。”
机舱外,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月光。飞机在夜空中平稳地飞行,但姜芸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
她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国内,那场足以吞噬一切的烈火,是否已经悄然点燃。
而在合作社的院子里,那个绣出“火”与“仓库”的男孩,正坐在黑暗中,手里紧紧攥着一根被烧焦的丝线。
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令人心碎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