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之道……没想到现在还有人在走这条路。”
静莲咀嚼着这四个字，仿佛在回味一枚带刺的苦果，咽下去的时候，满嘴都是刺痛、血腥与苦涩。
“我还以为，现在的人都快要把它忘记了。”
“抱歉，师太，我只是问问。如果真的很为难……”
“不必，你要走上这一条道路，那也是你的命数。藏着掖着，反而会让你迷惑，倒不如敞开了说。”
静莲望了一眼赵红绫，失笑道：“而且，你只怕还不知道吧？水月庵中是有传下祖训的。
日后碰上了修有情之道的道友，必全力以赴相助，不得吝啬半分。哪怕是涉及到水月庵的丑闻，也不可因虚名而有所隐瞒，免被玄女所祸……这是严令，你应该也知道了，就是当年喧尘之事以后，继任的水月庵主留下的遗训。
只是……从那以后，有情之道的传承也就少了。没有人修有情道，自然也没必要自揭疮疤，所以，水月庵也渐渐将这条祖训尘封，只是把玄女道视为死敌，却不知其所以然。
你和莫念，都是性情中人。走上有情之道，既是偶然，或许……也是一种必然。既然如此，我自然不会藏私。
嗯……该从哪里说起呢，让我捋一捋。”
静莲沉吟，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而赵红绫也挥了挥手，神京下起了雨，街道旁的纸人们纷纷躲进屋子里，躲避雨水。一时间，她们面前便空无一物。
阴雨绵绵，静莲伸出手去，接住一滴雨水。水花四溅，在她指尖开出一朵小巧的水色莲花，纯净无瑕。她望着这一朵莲花，一时间眼神迷离，竟有些痴了。
“未看此花时，此花与心同归于寂，而入得眼中，此花颜色与天地一同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再心外。”
指尖捻花，静莲的神色沉静而忧郁，眼神悲痛。
“一切孽果，便由此而起。”
水月庵和金光寺一样，都是源自仙人传道，和佛门大有渊源。
相比于金光寺的和尚，水月庵却是僧俗合流，并不乏带发修行的居士，以修心为主，主张清心寡欲，六根清净。
红尘滚滚，如水中月，梦幻泡影，不可捉摸。因此，在外人看来，水月庵的尼姑们多少有点不近人情，或者说，情感上更加克制，不易表露。
但也并非人人如此，后来的众妙天女——喧尘，就是一个心性不定，活泼开朗的女子。为此，她的师父泉敏师太，没少操心。
而这些矛盾日积月累下来，渐渐变成了师徒二人的道争。
导火索，则是在某一次，喧尘下山救治世人，却和一位俊秀男子有了牵扯，彻底将她们的矛盾引爆。
泉敏师太误认为是喧尘六根不净，违背清规戒律，呵斥喧尘了断尘缘，斩断妄念，从此回山上清修。
但喧尘并不这么想。跟泉敏争吵一番以后，破门而出，回到凡间成立了有情道。
“说到这里，你一定认为，喧尘是真的动了凡心，跟那名男子相爱了吧？”
说到这里，静莲露出微笑，望向赵红绫，一脸的慈祥。
“当年的喧尘，最喜欢的就是你这样率性而为，热烈真挚的人。那时候的有情道，也都是和你一样，善良正直，尤其是爱。不仅是拘于男女情爱，而是真正的大爱。
人间之爱……多么美好的情感啊。能让佛陀动心，乱了清净，自然也能让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动了妄念。
你应该最懂得它的威力和甜蜜了，不是吗？”
赵红绫脸色一红，有些羞涩。被人当众提起，她还是如同少女时期那样，期期艾艾，不好意思，又有点骄傲地点了点头。
她爱着莫念，对她来说，这并非羞于启齿，而是她引以为豪，生死相随的原因。
“所以，那个男子……有问题，是吗？”
“是啊，他的真实身份并非凡人，而是当时有名的风流魔修，孽欲魔君乔装打扮而成。他的目的，就是喧尘。
传言他坏了无数女子的清白，却从未得到过任何一位水月庵弟子的倾心。因此，他多方打听下，把目标放在了当时还名不见经传，但已有出众容姿的喧尘身上。”
静莲微笑。
“——然后，他就被喧尘识破了真面目。喧尘于众人面前揭破了孽欲魔君的真身，将其彻底斩杀。”
“啊？”
赵红绫有点呆滞。
静莲抿嘴一笑，她当时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跟赵红绫一般无二。能看到对方也吃惊的样子，让她的心情好转了不少。
“你们都小看了喧尘。不管是你，还是泉敏师太。”
事实上，喧尘的有情道，并非就是单纯的情爱。她的格局，要比这大得多得很多。
她所追求的，是天地之间所有生灵的情感。仁慈、智慧、勇气、爱情……所有的“情感”，都在喧尘的有情道中，号称“心外无物”。
她热烈地歌颂生命，认为人生而有灵，灵则生情，情感便是人作为万物之灵的根本原因。会感动，会动情，会共情，会有恻隐之心，会同仇敌忾，会仁慈友善……这就是“有情”。
但喧尘也并不歧视其他生灵，不如说，她爱着一切“生灵”，因为情感便是区分生灵与死物的区别。
区分一块亘古不变的顽石与一个活生生的灵魂的最重要的理由，就是灵能感受到情感，而顽石只是一味的长存，万年以前是如何，以后也是如何。
情感是生灵的火花，是智慧的结晶，因为有了爱，所以人会团结。有了好奇，才有了求道的渴望和智慧，有了不甘，才有了向上的野心和动力。有了怜悯，才有了体恤他人的仁慈和众志成城的团结……
那时候的有情道，毫无疑问是名门正道，门风清正，门人性情各异，甚至被誉为“第九仙门”。曾经的喧尘师太，如今的喧尘仙子，被认为是惊才艳绝，最接近【众生】道君想法的人。甚至有人认为，她会是那个时代，第一个飞升成仙的人。
因为她是如此的出色，如此的惊艳了一个时代。
跟随着静莲的讲述，赵红绫听得入了神。她一时间忘了，就是这样一个人，带着一整个门派，落入了魔道之中。
因此，赵红绫也没有察觉到，静莲的眼底，那越来越深邃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