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莲继续讲述。
“你根本无法理解,理解那个时候的人们对喧尘的追捧。那是一个连女子都要为她的风采倾心的人,完全超越了一切世俗道德,光凭魅力就能让人为之倾倒。”
她打了一个比方:“比如……你知道莫念从修行以来,都干过什么事情吧?他一路走来,可以说是应劫之人,做到了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你同意吗?”
赵红绫点了点头。而静莲说过的话,让她瞪大了眼睛。
“把那些事情翻百倍,并且一直修行到飞升期,那就是喧尘了。”
比莫念还要夸张?赵红绫完全无法想象,那得是什么样的人。
看着赵红绫不敢置信的眼神,静莲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好,众妙天女现在已经很少关注世间了,似乎也没有因为妙云烟而关注到莫念。否则……那就糟糕了。
那可是世间最相信爱与友情的人啊。要是祂亲眼目睹了莫念在津门,带领那些个伙伴逆伐武天官的全程,保不齐会下凡来抢人。
依靠才智情感,做到不可能发生的奇迹,那就是喧尘最钟情的人,也是当时大家对她的印象。”
从一个疑似被魔头勾引破戒的水月庵弃徒,到坐镇“第九仙门”有情道掌教的喧尘仙子,她一路上的所作所为,也只能用“奇迹”二字来形容。
自下山以后,一路乐善好施,救助民众,逐渐有了名气;而后成立教派,细心教导弟子,自创功法教导弟子;面对质疑临危不乱,当众揭破并斩杀孽欲魔君,并在之后屡立战功……
可以说,喧尘的一生,就是近乎奇迹的一生。波澜壮阔,跌宕起伏,光是细说下来,估计都是几百万字的爽文。
美丽,仁慈,亲和,爽朗,睿智,冷静……几乎一切美好的词语,都能加诸在她的身上。因为喧尘本身即是“至情之人”。
“完美得有点虚幻的人。”赵红绫评价,“至情至性到了这个份上,反倒像是个无情之人了。
而且到现在,我还是没听出,为什么喧尘仙子最后会变成众妙天女。我想象不到,什么人才能魔染这样一个人。”
“是啊,那个时候,谁能想象到呢?”
静莲师太摇了摇头,指尖的水色莲花越发娇艳欲滴,晶莹剔透,在阴雨的浇灌下,盛放到了极致。
“那时候,所有人都小看了喧尘,”她阴郁地说道,“……也都小看了,那个被当作登徒子的孽欲魔君。”
这个在先前的故事中,完全被当作笑柄和丑角提起的名字,再度从静莲口中慎重地提及时,赵红绫的心突然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所有一切,似乎都变得诡异起来。
“一切的转折点,都要从那件事说起。”
静莲注视着指尖的莲花,悲伤、痛恨怜悯、怨毒……浓烈到极致的情绪从她眼底浮现而出,一时间竟淹没了她的道心,浓郁到让赵红绫都为之心惊。
“那是……泉敏师太临终之前,决定见一见自己的弟子,向她忏悔自己的过错。”
那可以说是喧尘仙子的执念,也可以说是她的心魔。她如此努力,如此出色,如此地表现得完美无缺……可以说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因为泉敏。
——即便有那么多的争吵和分歧,喧尘仙子终究还是爱着泉敏,爱着自己的师父。
支撑她的那一口气,可以说就是从泉敏开始。喧尘是那么用力的想要证明,自己是对的,并没有陷入男女情爱的泥沼中,而泉敏错了,误会了自己。
而从那以后,泉敏也陷入了低迷。每一个有关喧尘的消息传来,对她来说,既是欣慰,又是感慨,也是后悔。
——泉敏也是爱着自己的弟子的,她也在后悔那一次如此冲动地对待自己的爱徒。
所以在临终前的弥留之际,泉敏想要见一见自己的弟子,弥补自己的遗憾。
你可以想象到,那场面到底是有多么感人。在场的所有人都在落泪,包括欣慰与后悔的泉敏师太,以及完美无缺的喧尘仙子。
所有人都离开了,把最后的时间留给了这对解开了多年误会的师徒俩,让她们度过可能是人生中最后一次相处的时光。
“我们无从想象,那时候的喧尘在想什么。”
静莲师太的呼吸开始粗重,似乎有着千钧重担压在自己心上,让她的声音变得迟滞。
“但你能懂……你能理解的吧?一切愿望都实现了。自己正站在人生的顶峰,所有一切尽在掌握。
爱自己的人,自己爱的人,荣誉,爱情,力量,权势……甚至是至亲之人的谅解和欣慰,所有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你是喧尘,你会怎么想?”
赵红绫不自觉地去推导。她本就是步入有情道的人,又处在人生最幸福的阶段,当然能贴近喧尘的心态。光是想象那副光景,就感觉到巨大的幸福充斥着自己的心脏,一时间几乎要迷失其中。
就在这时,静莲眼神一凛,手中莲花打出,直扑赵红绫面门。
冷冽的感觉扑面而来,赵红绫一激灵,从那种梦境中醒来,幸福退去,随之而来的,便是愤怒、不甘……和恐惧。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赵红绫的心。
我是喧尘,我想什么?
“——我害怕,”赵红绫本能地吐出了自己的第一想法,“我害怕这样的时光就此终结。”
故事到了末尾,舞台即将落幕,故事迎来了大结局,已经是一切该结束的时候了。
那我们呢?
自己和莫念走到了一起,然后呢?
——然后是热恋的退去,无趣的争执,柴米油盐,争执不断,孩子的吵闹,生活的琐事,逐渐将一切“爱”拖到寡淡无味,乃至恶心,如同清澈的水,变得浑浊乃至肮脏,令人作呕。
她怎么能忍受这些?
——喧尘怎么能忍受这些?
现在的我,是世上最空虚的人了。
自己的师父就要死了,这一刻的幸福感,再也不会来了。巅峰已经到了,往后的生命中,尽是漫漫岁月,清淡到令人无趣,自己怎么可能忍受得了?
一个“有情之人”,怎么受的了“无情”的人生?
她要前往下一个舞台,走向不可预测的命运。
惶恐,后悔,爱……在这一切的驱使下,喧尘做出了那个举动。
——她活活掐死了泉敏师太,掩盖了尸体上的痕迹。泉敏的魂魄被她抽出,藏在袖中。
走出门外时,她依旧是强忍悲痛,完美无缺的喧尘仙子。没有人检查,德高望重的泉敏师太遗体出于尊敬被匆匆火化,舍利子送往供奉,断绝了一切线索。
所有人都在悲伤,在赞叹,让她活在一切的赞誉中,熠熠生辉。
喧尘发现,什么都没有改变。就好像小时候偷偷吃师父藏起来的糖一样,有种异样的甘美。
而且,这一次,还有着别样的风味。
那是……窃喜。
“她,她不会……”
赵红绫醒过来的时候,有点语无伦次,甚至是有点……害怕。
“……不会觉得,很快乐吧?”
“为什么不呢?”
静莲师太露出微笑,此刻,她那带着些许哀婉的微笑中所蕴含的意味,甚至让赵红绫感到恐惧。
“你就没有想过吗?复仇,让对方后悔。喧尘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凭她的姿色和天赋,其中困难难以想象。她对师父有所怨言,很正常吧?
你也对莫念有过这样的想法吧?怨他总是做出格的事情,怒他总不按照自己的心意来,恨他和其他女子眉来眼去……”
赵红绫一个激灵,下意识反驳道:“我没……”
“你不用和我说,”静莲淡淡道,“每一个人都要面对自己的心。你不需要说服我,你要说服你自己。”
赵红绫下意识松了口气。而在她发现自己“松了口气”的瞬间,竟然有点羞愧。
她转移了话题:“所以,喧尘是杀了自己的师父吗?”
“是的,那时候没有人看出来。她表演得太完美了。就好像她在水月庵修行的时候,没有人能看出她是未来的喧尘仙子。”
静莲闭上了眼睛,雨从她眼角滑落,仿佛泪水。
“——只有一个人发现了。”
谁?
——当然是孽欲魔君。
他远没有所有人想象得那么卑劣。正相反,他和喧尘是同一类人。甚至可以说,他“爱”着喧尘,如同爱着自己的半身一样,顾影自怜。
他发现了喧尘,欣喜若狂。他知道,他的道要成了。
因此,他导演了一出戏。戏目的丑角是“孽欲魔君”,而主角,是“喧尘“。
他并非想要得到一个水月庵的弟子作为战利品。他想要得到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喧尘“。
那个在禁欲断情的水月庵中,一个过于明艳,却被迫保持空白的天才。
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因为那段在水月庵修行的经历,喧尘仙子是有瘾的。
——她对“情”上瘾。
所以孽欲魔君安排了这样一场戏,应对那个一片空白的少女。没有人知道,其实喧尘的传奇,其中开头的一部分,全都来自孽欲魔君的精心安排。他设计剧情,令喧尘险死环生,光彩熠熠。戏剧里的情节是那么紧张,情感是那么浓烈,令人目不转睛,大呼爽快。
这对喧尘来说,太过刺激了。
孽欲魔君只安排了前半场,便以自己的死作为结局谢幕了。好在喧尘是个出色的演员,她续上了后半程,远比孽欲魔君想象得要好。
因为她已“入戏”。
从那以后,喧尘仙子,已经是集天下所有人“钟情”与“深爱”的人了。
所以喧尘才受不了。如同剂量渐渐攀升,从此就无法回头的瘾君子。
谁要漫长的铺垫,和结尾后的空虚啊?你要吗?
就是要爽!就是要反转!就是要短平快!
吃瘪?虐主了不看。放对方一条生路?不爽快统统杀了!循序渐进水到渠成?去你妈的!不给艹就滚蛋!
跨过了那条线的喧尘仙子,品尝到了前所未有的甘美。
——对啊,这也是“情”啊。
复仇那一刻的甘美,胜出毁灭他人时的酣畅淋漓,打压他人时虚荣心的带来的满足,揭开骰盅那一刻的刺激,床第间缠绵和喷发,还有更多,更多……
空虚逼迫着喧尘仙子,去追求更多,更加直接的情绪。相比于需要漫长铺垫的情感,很显然,另一些情感来得更加直接,更加有冲击力,更能刺激喧尘仙子的神经。
而这些情绪,通常都和“欲”联系在一起。
但这又有什么要紧的呢?喧尘并无所谓,毕竟她一开始的原因,也是出自不想被泉敏否定的“欲望”。
而借由泉敏之死,那道枷锁,也被缓缓打开了。
她开始实验,实验欲望和情感的关系。
所谓甜蜜的恋情是否只存在于身体开始成熟发育的少年少女?若爱情只是情窦初开带来的身体躁动加上年少无知阅历尚浅,那么“爱”是否只是一种错觉?
为何高僧总是老年?所谓的佛门觉悟,是否只是身体机能衰退导致的欲望减弱?若以自己这副皮囊,耄耋老人是否还能焕发出真爱?
父母长辈对子女的爱是否只是出自衰老的恐惧和延续本能的支配?是否真的不计代价?为何短生之人总比长生之人更热衷于诞下后代?让与自己相似且血脉相连的人延续下去,是否是对无法“长生”的一种无奈的代偿?既然如此,所谓的宗族血脉之爱,是否真的牢不可破?
……诸如此类种种,不可计数。
曾经被烦恼尘困扰的莫念,曾经在星匪船团上用伤情绝欲操纵他人的情感,引发了混乱。而号称“胜过莫念百倍”的奇迹之女喧尘,实力权势皆远远胜过当时的莫念,她所作所为,又何止是莫念的千倍、万倍不止?
她越走越远,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前进。原本喧尘仙子的卓绝天资,反而成了加速堕落的依仗。她不断深入,深入,到最后,她开始研究“魔”。
人为什么会入魔呢?
为什么憎恨,怨念,绝望,恶毒,算计,冷酷……便会成为魔呢?
那人们善良,正直,相爱,幸福,仁慈,关怀……也没有飞仙得道啊。
莫非道本无情吗?
那……有情,难道是“魔”?
——她开始【着魔】。
完美无缺的喧尘仙子身边,开始出现一些风言风语。但一开始并没有人多注意,认为这只是对喧尘的诋毁和嫉妒。
因此,披着“喧尘”皮囊的那东西,变得越发肆无忌惮,也逐渐扭曲。有情道的弟子也开始变得急躁,不安,去更加急功近利的追求“善果”和“情”,以获得掌教的赏识。
最终,还是其他几个仙门的人发现了不对劲,联手攻破了有情道的山门。而打开门,映入眼帘的那一幕,几乎令人不敢相信。
那是集齐了世间所有污秽的腌臜,残忍,恐怖,一切【色相】所能造成的【孽果】都存留于此,只为了给主人带来片刻的“欢愉”。
而身处其中的“喧尘”,赤身裸体,婉约美丽,朝着众人嫣然一笑。角落的鸟笼处,还囚禁着她……不,祂的第一个战利品。
它一直在不停重复,从之前的无数岁月,到之后的无数岁月,都一直说着——
【我后悔了,是我错了。你一直是我的骄傲,我最好的弟子】
可祂没再多投入多一点的关注目光。
哪怕这是曾经是“她”感到最为刺激的玩物,曾几何时,放在手中,细细把玩,同时感到罪恶和刺激。
似是习惯,似是厌倦。
在那以后的事情,就有点乏善可陈了。
总之,有情道被灭门,一切相关人员都被彻底清查,无关者也需要接受长达百年的监管,避免被种下“情孽种”。
即便如此,依旧不断有监管之外的无关人员发作,转化为孽魔,“有情魔灾”断断续续持续了千年,直到所有有情道的历史都湮灭在坟墓中。
而魔道也迎来了有史以来最为出色的战果之一。尽管祂的缔造者“孽欲魔君”已经彻底毁灭,无缘得见。但他的得意之作,【六欲七情众妙天女】,至今仍位列魔门九道之上。
这是水月庵为引,孽欲魔君和喧尘仙子合作,造就的“业”。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静莲停止了讲述,看着有些想要呕吐的赵红绫,微微叹了口气。
“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你既已踏入有情道,那么,众妙天女就是你躲不过去的灾劫。
祂的本质,便是【爱与感之业果,情与智之道反】,祂的存在本身,就是【有灵性者之敌】。如果你要对上她,那么就要好好想想,你迄今为止引以为傲的一切,最终导向的结果。
尽管你越思考,越胜不过祂,那也总比不去思考的好。”
冷静了一会,静莲拿出一柄被布匹包裹的长剑,递给了赵红绫,微笑道。
“让你听了些不好的故事。这是我来之前,给你准备好的礼物,这就当作赔礼吧。”
赵红绫接过,解开长布,发现上面刻着剑铭。
【干将】
“还有的话……书灵们的事情,你们也要注意一点。它们以莫念的名义抱团,可并不一定希望真的莫念来到阴土,真正可以信赖的人还是需要甄别的。但我绝对站在你们这一边。有空的话,让林楚涵夏语泽他们回来一趟,足以掌控局势……”
静莲语速极快地说这些什么,仿佛要拂去刚刚那些故事带来的阴霾。
良久,她哑口无言,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指尖举起,再度凝聚出一朵莲花。只是这一次,这朵莲花干枯破败,和曾经的鲜艳盛放形成鲜明对比。
“这算是……赠礼吧。希望你们能够度过岁月的考验,这段情历久弥新,不要忘记了曾经的感受,陷入虚无。”
静莲将枯萎的莲花交给了赵红绫,上去轻轻抱住了她,温柔地低声道:
“祝你们幸福,红绫。”
赵红绫默默无言,抱紧了对方。
许久,静莲才松开了赵红绫,挥了挥手,示意她暂且离开,她需要静一会。赵红绫目送她远去。
她的身影,在雨中格外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