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程砚比约定的时间提早了十分钟到了林晚家楼下。他停好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一盒茶叶和一束用浅色包装纸裹着的鲜花。茶叶是上次那家茶行里挑的另一种,比前一次清淡一些,他想着林父的口味或许更偏向这种;花是白色的洋桔梗搭配几枝浅绿色的尤加利叶,不张扬,但放在客厅里会显得清亮温和。
他在单元门口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她家所在的那层窗户,窗帘是拉开的,能看到一盆绿植摆在窗台上。他收回目光,按下了门铃。
门是林晚来开的。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看到他手里拎着的东西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侧过身让他进来:你来了?爸妈在客厅。
他换好鞋走进来的时候,林父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朝他点了点头:来了?坐。语气和上次在餐厅时差不多,但比那时少了一层正式的客套,多了一点已经见过面的熟稔。林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锅铲还没来得及放下,说了句先坐会儿,马上就好,然后缩回厨房继续忙了。
程砚在沙发上坐下来。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整洁而温暖,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水果和几样干果。他注意到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叠好的浅色薄毯,旁边的书架上除了几本工具书还有几本文学类的书,书脊被翻阅过,略微弯曲。茶几下面露出一个帆布包的边角,他认出了那个颜色——是林晚平时背的那个。
林父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温的,汤色清亮,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程砚双手接过道了声谢,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林父开口问了一句,语气不像在审查,更像在延续上次没聊完的话题:你平时周末也加班?
程砚放下茶杯,想了想说:大部分周末会有一点工作要处理,但不会排满。如果提前安排好,周末的时间可以腾出来。
林父听完端起自己那杯茶也喝了一口,没有给出评价,但他换了个姿势靠进沙发靠背里,那是一个比刚进门时更放松的姿态。程砚感觉到那种变化,心里的那根弦微微松开了一点。
林晚在旁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看到父亲和她男朋友之间的对话节奏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逐渐建立起来——他问一句,他答一句,偶尔有不长的停顿,但并不显得尴尬。她起身回房间,不一会儿捧着一本旧相册下来,从里面翻出一张她小时候的照片给程砚看。那是一张五六岁时的合照,照片里她站在某个公园门口,穿着一条红白格子的裙子,手里举着一个塑料小铲子,对着镜头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好可爱之类的话,只是顺着那条时间的链条,一张一张地翻下去,看到了她更小的样子和更青涩的样子,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被他慢慢攒起来。
厨房里传来林母的声音,带着锅铲碰触锅沿的声响和一句可以吃饭了。林晚合上相册站起来,程砚也跟着站起身,走到餐桌旁的时候他自然地接过了林母手里那盘刚出锅的菜,放在了餐桌中央,动作流畅得像是顺手而为。林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又回厨房端下一道菜。
餐桌上的菜不算多,但每一道都冒着热气,摆盘虽然随意却看得出用了心思。清蒸鲈鱼、蒜蓉炒青菜、香菇炖鸡、一盘凉拌木耳和一碗蛋花汤。林晚给程砚盛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他也把自己面前那碟凉拌木耳往林晚那边推了推——她上次在餐厅里夹这个菜的时候夹了两回,他记得。
饭桌上的聊天节奏比客厅里更松散一些。林母会问他菜合不合口味,他会认真地说这个鱼蒸得火候很好这个汤很鲜。林父偶尔会接一两句话,说到最近市场上某样菜涨价了,程砚就顺着问了一句平时买菜会去哪个市场,话题就像溪水一样自然地向下游淌去。
吃完饭后,程砚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林母摆了摆手说不用,但他说了一句阿姨我来吧,便已经把自己和林晚面前的碗碟叠在一起端到了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开始冲洗。动作特别熟练,看得出来是做过家务的人,水流冲刷碗碟边缘的时候他会先冲掉残渣再放洗洁精,洗完一只就放在旁边的沥水架上。林母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阻拦,转身回了客厅。
林晚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站在水槽前的身影。他微微低着头,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持续地响着,他的手指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之后关掉水龙头,拿起旁边的干布把碗碟边缘的水渍擦干净,叠好放回碗柜里,动作干净利落。他擦干手转过身来的时候看到她靠在门框上看着自己,便问了一句怎么了,她摇了摇头说没什么,然后又补了一句你好像做得挺开心的,他弯了一下嘴角说那必须的。
傍晚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他在玄关换好鞋,林父从客厅里走出来,站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过道处,说了一句:下次来不用带那么多东西,人到了就行。那是和上次下次来家里吃饭一脉相承的话,但比之前更简洁,也更像一句已经被确认过的话。程砚应了一声,然后朝厨房方向也说了句阿姨我先走了,林母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路上慢点开。林晚送他到楼下,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外面,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在初冬傍晚的冷空气中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
今天谢谢你的茶和花。她说。
我也要谢谢你妈妈的菜。他说。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路灯的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把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又开口说了一句:你爸妈都挺好的。她弯了一下嘴角:他们也是这么觉得的。
他在她面前的空气中安静了片刻,然后说了句那我先走了。她点了点头,看着他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他降下车窗朝她抬了一下手,然后车子缓缓驶离路边,尾灯在暮色中逐渐变小,拐过街角之后彻底不见了。她转身往回走,推开单元门的时候闻到楼道里某一户人家飘出来的饭菜香气,和那种傍晚特有的、混合了灯光和安静的气息。
她上楼推开门的时候,林父已经坐回沙发上看电视了,林母正在厨房里收拾台面。她换好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杯还没喝完的水,安静地喝了一口。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深蓝过渡到完全的黑色,远处有零星的窗户亮起灯光,一扇接一扇,像是有人在一盏一盏地按亮这座城市。她靠着沙发靠背,觉得这个周末的傍晚格外的安静,也格外的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