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把柏油路烤得发软,蝉鸣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掀翻过来。厉沉舟的黑色轿车在柏油路上碾出两道浅浅的印子,车窗紧闭,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可那股子燥热还是像针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他刚从沉舟集团的地下室出来,那里还留着上次石刑之后没清理干净的血渍,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腥甜又刺鼻。这几天,他的心情算不上好,网上关于他的骂声虽然被压下去了大半,可还是有零星的帖子在暗处发酵,那些藏头露尾的评论,像蚊子似的,嗡嗡地绕着他转,烦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一家便利店门口,恭敬地回头:“厉总,要不要进去买点东西?”
厉沉舟掀了掀眼皮,目光扫过便利店门口的冰柜,冰柜上贴着花花绿绿的饮料海报,五颜六色的,晃得人眼睛疼。他喉结滚了滚,这一路过来,嘴里干得像是要冒火,刚才在地下室训话,吼得太狠,现在嗓子里还带着一股子血腥味。
“不用,你去。”厉沉舟靠在椅背上,声音沙哑,“随便拿瓶水。”
司机应了一声,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便利店的门“叮铃”一声响,清脆得有些刺耳。厉沉舟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石刑台上那个唐山人嘶哑的哀嚎,一会儿是员工们狂热的喊叫声,一会儿又是网上那些阴阳怪气的评论。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领带勒得他脖子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收紧。
没过多久,司机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身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厉总,就剩这个了,冰露。”司机把水递过来,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
厉沉舟睁开眼,目光落在那瓶冰露上。
瓶身是最简单的透明塑料,标签也是极简的设计,蓝色的字体印着“冰露”两个字,旁边还有几滴水珠的图案,看起来廉价又普通。他皱了皱眉,心里涌上一股子莫名的烦躁。
他厉沉舟是什么人?是沉舟集团的老总,是跺跺脚就能让整个圈子抖三抖的人物。他喝的水,从来都是进口的矿泉水,玻璃瓶的,带着山泉的清甜,一瓶就要几十块钱。什么时候,他沦落到喝这种一块钱一瓶的冰露了?
“怎么买这个?”厉沉舟的声音冷了下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
司机的脸瞬间白了,赶紧解释:“厉总,店里的高档水都卖完了,就剩这个了,我想着您着急喝……”
厉沉舟没说话,只是接过那瓶冰露。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那股子燥热似乎被压下去了一点。他盯着瓶身的标签,“冰露”两个字在阳光下晃着,像是在嘲笑他似的。
他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厉总,只是个在巷子里乱窜的野孩子。夏天的时候,巷口的小卖部里,冰露卖一块钱一瓶,是他能买得起的最好的饮料。那时候,他攥着皱巴巴的一块钱,跑得满头大汗,买一瓶冰露,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地灌下去,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着一股子甜丝丝的味道,那是他整个夏天最奢侈的享受。
后来,他发迹了,赚了钱,再也没喝过冰露。他觉得那玩意儿廉价,配不上他的身份。他喝进口的矿泉水,喝现磨的咖啡,喝年份久远的红酒,那些东西贵得离谱,却能让他感觉到自己和过去的那个野孩子彻底划清了界限。
可现在,他手里握着这瓶冰露,指尖的冰凉像是带着钩子,一下子勾回了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日子。
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夏天的蝉鸣,小卖部老板娘的笑脸,还有那瓶冰露的味道。
厉沉舟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有点疼,又有点酸。
他嗤笑一声,觉得自己真是矫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了,还想这些干什么?那些日子,早就过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他拧开瓶盖,“咔嚓”一声轻响,瓶口里冒出一丝丝的白气。他把瓶口凑到嘴边,猛地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瞬间滑过喉咙,带着一股子淡淡的甜味,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股子甜,像是带着魔力,瞬间抚平了他心里的烦躁。那些哀嚎声,那些喊叫声,那些评论,都像是被这股冰凉的水冲散了,变得模糊不清。
厉沉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慢慢地喝着。
一瓶冰露,五百五十毫升,不多不少。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冰凉的液体在胃里散开,那股子燥热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平静。
司机坐在前面,大气都不敢出。他能感觉到,厉总的气息似乎变得平和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浑身都透着一股子戾气。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厉沉舟的脸上,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柔和,不再像平时那样,带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狠戾。
一瓶冰露很快就见了底,厉沉舟把空瓶子攥在手里,瓶身的霜已经化了,湿漉漉的,沾了他一手的水。
他看着手里的空瓶子,眼神复杂。
廉价的冰露,一块钱一瓶,却比那些几十块钱的进口矿泉水更能解渴,更能抚平他心里的躁动。
人真是奇怪的东西。
他以为自己早就把过去的一切都扔了,可到头来,还是被一瓶一块钱的冰露,勾起了那些深埋在心底的记忆。
厉沉舟把空瓶子扔到后座,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开车。”
司机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黑色的轿车再次驶上柏油路,碾过滚烫的路面,朝着远方驶去。
后座上,那个空了的冰露瓶子滚了滚,停在了角落。透明的瓶身映着窗外的阳光,泛着淡淡的光。
厉沉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
那抹笑,快得像是错觉。
车子越开越远,蝉鸣渐渐淡了下去。阳光依旧毒辣,可厉沉舟的心里,却像是被那瓶冰露浇过一样,透着一股子清凉。
他知道,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
等车子回到集团,他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厉总,还是那个心狠手辣的厉沉舟。
可至少,在这一刻,他尝到了久违的甜。
尝到了,那个被他遗忘了很久的,夏天的味道。
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柏油路被烤焦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冰露的甜味。
厉沉舟微微睁开眼,看向窗外。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
一个穿着校服的孩子,手里攥着一瓶冰露,蹦蹦跳跳地跑过,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厉沉舟的目光追着那个孩子的背影,看了很久。
直到车子拐了个弯,那个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他才缓缓地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再次闭上了眼睛。
这世间的甜,原来这么简单。
一瓶一块钱的冰露,就够了。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晚到,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去品尝那份简单的甜了。
车子在沉舟集团的大门前停下,厉沉舟睁开眼,眼神里的柔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狠戾。
他推开车门,阳光扑面而来,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理了理西装,迈步走进那栋高耸入云的大楼。
大楼里,冷气森森,和外面的燥热,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秘书恭敬地迎上来:“厉总,下午的会议已经安排好了。”
厉沉舟点了点头,脚步沉稳地朝着电梯走去。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想起那瓶冰露。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平静,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只有后座上那个空了的冰露瓶子,还在静静地躺着,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关于夏天,关于遗忘,关于救赎的故事。
可惜,没有人听见。
也没有人,会在意。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阳光。
厉沉舟的身影,消失在冰冷的金属门后。
只留下,那瓶冰露的甜味,在空气里,渐渐消散。
厉沉舟第一次见到那只猫,是在深秋的一个雨夜。
那天他刚从金明玉珠宝店折腾完回家,一身戾气还没散尽,推开别墅大门时,就听见玄关角落里传来一阵细细的呜咽声。他皱着眉走过去,借着廊灯昏黄的光,看见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缩在鞋柜旁边,浑身湿透,瑟瑟发抖,一双眼睛却亮得像两颗黑葡萄,怯生生地望着他。
那是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奶猫,巴掌大小,毛色是少见的浅绿和乳白相间,像是被人不小心打翻了的绿豆汤,沾了满身的雨珠,狼狈又可怜。
厉沉舟蹲下身,盯着那只猫看了半晌,心里那股子砸完店揍完人的燥热,竟奇异地散了几分。他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猫的绒毛,小家伙就吓得往旁边缩了缩,却还是忍不住蹭了蹭他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呼噜声。
“啧,丑死了。”厉沉舟嘴上嫌弃着,手却很自然地把猫抱了起来。小猫的身子软软的,暖暖的,隔着湿冷的毛,能感觉到它的心跳得飞快。
他把猫抱进客厅,扔给佣人一句“找个毛巾擦干,再弄点温牛奶”,就转身去浴室冲澡了。等他洗完澡出来,客厅的沙发上,那只小猫已经被擦干了毛,蜷在一个柔软的毛巾窝里,正舔着一个小碗里的温牛奶,小尾巴还时不时晃一下。
浅绿和乳白相间的毛蓬松起来,倒比刚才顺眼多了。厉沉舟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它,忽然想起刚才在路边看到的南北绿豆糕,那颜色,和这猫简直一模一样。
“就叫你南北绿豆吧。”
他随口说了一句,没指望这猫能听懂。可小家伙像是有灵性似的,抬起头,冲他“喵”了一声,声音软乎乎的,像根羽毛,轻轻搔过他的心尖。
厉沉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微微发软。
自那以后,南北绿豆就正式在厉家别墅安了家。
厉沉舟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以前别说养猫,连路边的猫狗都懒得看一眼。可对南北绿豆,他却生出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
他会亲自给南北绿豆挑猫粮,挑那些最贵的、配料表最干净的,佣人要是敢买错,他能当场黑脸;他会给南北绿豆买各种各样的玩具,逗猫棒、猫抓板、猫爬架,把客厅的一角堆得满满当当;他甚至会在开会开到一半的时候,因为佣人发来一张南北绿豆趴在猫爬架上睡觉的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吓得对面的合作商大气都不敢出。
南北绿豆也黏他黏得紧。
厉沉舟在家的时候,它几乎寸步不离。他坐在书房处理文件,它就蜷在他的腿上,呼噜呼噜地睡觉;他躺在沙发上刷视频号,它就趴在他的胸口,用小脑袋蹭他的下巴;他偶尔发脾气,摔东西骂人的时候,它也不怕,只是跳上他的膝盖,用软软的爪子拍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慰他。
有一次,厉沉舟又因为视频号上的什么东西气得火冒三丈,抓起手机就要摔。手刚扬起来,怀里的南北绿豆就“喵”地叫了一声,用小爪子抱住了他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传来,厉沉舟的动作猛地顿住。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猫,南北绿豆正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眼神里满是依赖和信任。
那一刻,他心里的火气,竟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瞬间烟消云散。他放下手机,伸手揉了揉南北绿豆的脑袋,声音不自觉地放柔:“算了,不跟那些人计较。”
南北绿豆像是听懂了,又蹭了蹭他的手心。
厉沉舟的朋友们都说,自从养了南北绿豆,他身上的戾气淡了不少。以前的厉沉舟,像个浑身带刺的刺猬,一点就炸;现在的厉沉舟,虽然还是脾气不好,却偶尔会露出几分难得的温柔。
只有厉沉舟自己知道,那是因为南北绿豆。
这只叫南北绿豆的小奶猫,就像是一道光,照进了他满是阴霾的生活里。
他开始学着放慢脚步,不再动不动就喊打喊杀。他会在傍晚的时候,带着南北绿豆去院子里散步,看着它追着蝴蝶跑,跑得跌跌撞撞,然后忍不住笑出声;他会在周末的早上,亲自给南北绿豆做猫饭,看着它吃得狼吞虎咽,心里满是成就感;他甚至会在睡不着的夜里,抱着南北绿豆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安安静静地发呆。
苏晚来看他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厉沉舟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怀里抱着南北绿豆,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柔和了他脸上的线条。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猫,眼神里的温柔,是苏晚从未见过的。
“没想到,你也有这么温柔的一面。”苏晚笑着说。
厉沉舟抬起头,看到苏晚,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它挺乖的。”
南北绿豆像是听到了有人夸它,又冲苏晚“喵”了一声,声音甜得发腻。
苏晚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南北绿豆的头。小家伙不怕生,还蹭了蹭她的手。
“它叫南北绿豆?名字挺有意思的。”
“嗯,捡它那天,想到了南北绿豆糕。”厉沉舟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那个晚上,三个人(猫)坐在阳台上,聊了很久。没有争吵,没有算计,只有淡淡的月光,和猫咪软乎乎的呼噜声。
厉沉舟看着怀里的南北绿豆,又看了看身边的苏晚,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
他以前总觉得,人生在世,就要争就要抢,就要让所有人都怕他。可现在,他才明白,原来真正的温暖,不是来自于别人的敬畏,而是来自于怀里的猫,和身边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南北绿豆也渐渐长大了。
它不再是那个巴掌大小的奶猫,长成了一只胖乎乎的大猫,浅绿和乳白相间的毛依旧蓬松柔软,一双眼睛还是亮得像黑葡萄。它还是喜欢黏着厉沉舟,喜欢趴在他的腿上睡觉,喜欢用小爪子拍他的手背。
厉沉舟也变了不少。
他不再动不动就因为一点小事发脾气,不再随便就喊人砸店打人。遇到不顺心的事,他会抱着南北绿豆,在院子里走一走,心情就会平静很多。
有时候,他会看着南北绿豆,忍不住想,这只猫,大概是上天派来拯救他的吧。
那天,厉沉舟带着南北绿豆去宠物店洗澡。宠物店的老板看着南北绿豆,忍不住夸道:“这猫真漂亮,品种少见,毛色也好。”
厉沉舟听着,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伸手揉了揉南北绿豆的头,小家伙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洗完澡回家的路上,夕阳正好,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厉沉舟抱着南北绿豆,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南北绿豆趴在他的怀里,看着路边的风景,时不时发出一声软乎乎的“喵”。
厉沉舟低头,看着怀里的猫,轻声说:“南北绿豆,以后跟着我,有你吃不完的小鱼干。”
南北绿豆像是听懂了,蹭了蹭他的下巴,呼噜声震天响。
厉沉舟笑了,笑得温柔。
他知道,从此以后,他的生命里,再也不会只有戾气和烦躁。因为有南北绿豆的陪伴,他的日子,会变得越来越暖,越来越亮。
而那只叫南北绿豆的哈基米,也会一直陪着他,从青丝到白发,从盛夏到寒冬,做他一辈子的小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