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言壮语说完,现场却安静了下来。
苏知微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黄铜罗盘。
原本灵敏的指针此刻跟发了疯的陀螺似的,在表盘里疯狂自转,连轴芯都冒出了一小缕青烟。
整片地壳都被那记天体撞击砸得粉碎,地磁场、空间曲率以及罗盘用来定位的神秘学信号,早就被搅成了一锅混沌黏稠的热汤。
楚戈伸长脖子往外瞅了瞅,除了翻滚咆哮的赤红浆池,视线所及之处连半块像样凸起的石头都找不着。
“那个……林兄。”
魁梧猛男挠了挠光秃秃的脑门,打破了沉默:
“咱们……具体该朝哪边迈腿啊?”
林天鱼站在焦岩边上,有些尴尬。
虽说在“未来”里,他确实抵达过命运织机的附近。
可那终究是未来,隔着这么漫长的岁月,区域的时空坐标早就不知变换过多少次了。
更何况……
少年心虚地打量了一圈四周沸腾翻滚的熔岩海。
刚才那一记星辰坠落砸得实在太痛快,死之国小半个板块被他当场抹平,连带周遭的山峦与古老树廊统统被砸碎、熔成了岩浆。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咕嘟咕嘟冒泡的几千度火海。
别说是按照原本的羊皮地图索骥了,这会儿怕是连兀尔德之泉的看门老鬼从地底下爬出来,也绝对认不出自家的旧门槛原本是朝哪边开的!
“咳,问题不大。”
林天鱼强行挽尊: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容我开个小挂,从这片地方残留的历史信息里捞一捞那座泉眼的信号。”
少年刚准备调动【全知】,暴力排查周围的根系与岩层。
天穹之上,突然传来一声清脆嘹亮的鸟啼!
“哇——!”
啼鸣穿透翻滚的浓烟与火光。
那只通体漆黑如墨的渡鸦周身缠绕着细密的纯金符文,双翼一振,竟凭空撕开虚空,径直扎进了这片被熔岩烤得滚烫的天地!
福金!
众神之父奥丁的耳目,象征着神王无处不在的“思想”。
黑鸟在空中盘旋了半圈,最终轻巧地落在结界外侧的一截黑曜石断茬上,偏着脑袋,用豆大的漆黑眼睛警惕地打量着结界里的少年。
阿斯加德至高王座上的老神王,显然在上面把刚才那场核爆级的浩劫从头看到了尾。
眼见那个人形自走天灾把整片死之国砸成熔岩汤后,居然站在废墟边缘发呆,似乎在琢磨要不要再扔几颗星辰“清理道路”……
老神王越看越不放心。
这要是任由那个疯子在世界树底下继续狂轰滥炸,还没等诸神黄昏降临,整株古树的根基就得被这小祖宗当场锯成两截!
奥丁只得赶紧派出自己的宝贝渡鸦,赶来充当义务向导。
黑鸟抖了抖泛着金芒的羽毛,朝着林天鱼叫了两声,随后猛然振翅,在翻滚的火海上空划出一道笔直的金色轨线。
倘若林天鱼知晓奥丁此刻的惶恐,大抵是要当场跳出来严正抗议的。
苍天在上,他刚才停在崖边,分明只是打算开个小挂,借着【信息潜渊】从这片焦土残留的历史里捞一捞泉眼的坐标而已!
怎么落在那位老神王眼里,自己反倒成了动辄要灭世砸星的绝世魔王了?
这未免也太污蔑纯良大学生的道德品行了!
不过,这话若是真当面嚷嚷给奥丁听,那位统御九界的至尊大概只会冷笑出声,随后指着少年的鼻尖厉声反问:
纯良?
你身上挂着的伴生权柄是什么名头,你自己心里难道没点数吗?!
【熵增 / 归寂】!
那条在世界树根须底下啃了千万年的灭世黑龙,横看竖看也是个靠牙齿和毒水吃饭的下位神只;
可你林天鱼倒好,手里攥着的原初权能,分明是奔着把整个大宇宙一口气送进绝对热寂去的终极抹布!
一个把宇宙丧钟挂在腰带上当钥匙扣的狠角色,居然好意思大言不惭地标榜自己爱好和平?!
……
在渡鸦福金留下的金色轨迹引导下,重重赤红的熔岩巨浪被迅速抛在身后。
翻滚的火海渐次平息。
穿过一层无形的隔膜后,刺鼻的硫磺焦臭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清凉甘冽的水汽。
林天鱼踏上松软的草甸,打量着这片新鲜景象。
兀尔德之泉!
在那个被岁月尘封的荒凉“未来”里,此地分明早就沦为了一处连半滴水都挤不出来的干裂碗状大盆地,满地尽是钙化的白石与宽达数米的恐怖地缝。
可此时此刻,呈现在众人眼前的,却是一片生机盎然的圣境。
清澈见底的泉水波光粼粼,如同一面平铺在大地上的无瑕琉璃,倒映着浩瀚星穹的轨迹。
洁白优雅的天鹅在水草间静谧游曳,世界树那最粗壮的一支主根探入泉水深处,贪婪地汲取着滋养诸天的活水。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泉水中央那座庞大的织机吸了过去!
命运织机。
相比于未来那台在灰尘里发出单调“吱呀咔哒”声、像个电量将尽的备用服务器般苟延残喘的破旧木质纺车……
眼前这台尚处于全盛运转时期的命运核心,远比后世的残骸奢华巍峨了不知多少倍!
数以亿万计的半透明丝线,自高不可攀的虚空中倒垂而下,晶莹的光辉汇成一帘极光般的瀑布。
红色的英雄之血、金色的诸神冠冕、灰白的凡人生死、深沉的命运死局……万物的轨迹化作条条分明的命理之线,在织机庞大如城阙的经纬框架中穿梭往复。
数以千计的飞梭由纯净的日光雕琢而成,在纵横交错的命理之线间轻盈跃动。
每一下推拉,虚空中便回荡起如水晶风琴般的清脆鸣响;
每一次交织,一整段波澜壮阔的神话史诗便在织锦的表面被敲定、锁死,随后顺着泉眼的流向,化作不可逆转的物理现实,奔涌向九界的每一个角落!
而在那座不知疲倦的宏伟织机下方,三座耸入云霄的灰白巨石王座上,端坐着三位身影模糊的女神。
掌管过去的兀尔德垂眸静思,纺出已经发生的命运;
代表当下的薇儿丹蒂指尖翻飞,织就正在发生的一切;
至于那位头戴轻纱、掌管未来的诗蔻蒂,手中正虚悬着一柄纯银的裁断短剪,冷眼注视着深邃莫测的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