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三尊执掌命运的古老女神,队伍里向来横冲直撞的楚戈,难得拘谨了起来。
魁梧猛男两只粗壮的胳膊紧紧贴着裤缝,一声也不敢吭,生怕自己的大嗓门惊动了那柄随时可能剪断自己寿数的银白剪刀。
站在前方的苏知微,视线死死钉在那座不断吞吐星芒的纺锤之上。
她想研究这件神物,更想把它拿到手。哪怕要在神座前孤注一掷,她也不愿就这么空手回去。
唯独林天鱼双手插在兜里,站在泉边上下打量了一圈。
这台全盛期的纺织机,确实比未来那台落灰的破烂大件气派得多。
只可惜,他现在的注意力全然不在那些花里胡哨的经纬丝线上。
醉翁之意不在酒。
帮学姐完成任务、拿到那件核心纺锤,不过是此行摆在明面上的目的;
他顶着漫天风霜一路杀到尼福尔海姆最底端,真正盯上的猎物,自始至终只有这处泉眼所执掌的至高法则本身:
【命运】!
只要能从这台织机上分润出一丝命运权能,进阶任务【位】所要求的三个概念权柄,便能在此地当场凑齐!
水晶风琴般的织锦声忽然顿住。
最右侧那座高耸入云的灰白石座上,头戴银色薄纱的未来之神诗蔻蒂停下了拨弄剪刀的手指。
空灵悠远的嗓音穿透水汽,落在了泉水边缘:
“你来了?”
林天鱼应道:
“我来了。”
楚戈的目光在林天鱼和高座上的女神之间来回转悠,完全搞不明白这打哑谜般的对话到底对上了哪门子暗号。
三道身影自王座上缓缓走下,踏着水面款款而来。
鞋履踩在水面上,清澈见底的泉水平静如镜,未曾荡开半分波澜。
走在最左侧的未来之神诗蔻蒂,身形娇小得像个没长开的小女孩,头上戴着一层银白薄纱,手里悬着一柄小巧的银剪;
中间的薇儿丹蒂身姿曼妙,宛如熟透的水蜜桃,掌中金梭吞吐着微光;
最右侧的兀尔德则是一位神情威严的华贵妇人,手里握着最初的纺轮,目光深邃。
三位女神在距离林天鱼五步开外的地方停下脚步。
为首的兀尔德抬起眼眸,神情平静得仿佛在招待一位相识万载的老友,直截了当地开口:
“你要的东西,我们可以给出来。”
站在后方的楚戈,嘴巴张得老大,一时没合上。
等会儿!
什么叫……“你要的东西,我们可以给出来”?!
林天鱼从头到尾连半句具体诉求都没提,甚至连张嘴谈条件的前摇都没读完!
你们三个掌管九界万物命理的至高主神,走下台阶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主动把家底摊开任人挑选?!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在京城大学城超凡论坛上流传甚广的一个关于占卜系的古老冷笑话:
“是。”
“……你是不是会预言?”
把答案直接甩在问题前面的神棍作风!
以前楚戈只当这是段子手编出来的烂梗,直到此时此刻亲眼目睹,他才知道,跟预言系强者打交道,居然连提问都得慢人一步!
然而……
三女神如此好说话,却另有缘由。
诗蔻蒂薄纱下的眼眸,悄然扫过少年身侧那道隐蔽的虚空气息。
她们看得见未来。
正是因为看清了这处泉眼的未来,三位女神才连半点反抗的心思都提不起来。
在未来的某条时间线上,脚下这汪清澈见底的圣泉早已干涸得连一滴水都榨不出来,世界树枯死,宏伟的织机落满灰尘,只剩一副还在机械吱呀作响的破木架;
而眼前这个黑发少年,正把手按在她们神圣的石座上。御座在他掌下崩解成石粉,连粉末也随之湮灭,原先依附其中的命运规则已不知所踪!
对于执掌命运的古老存在,最恐惧的便是那片漆黑的未知。
一旦看不见命运轨迹,预言的权柄在此处尽数失效,神明也如同被蒙住了双眼。
更要命的是,林天鱼自身的命格本就游离在此界常理之外,寻常推演落在他身上,根本得不到有意义的结果。
而此刻,他的神格槽内,正安稳嵌着刚刚出炉的【神格·熵】!
熵的命运是什么?
提出这种问题,同询问“死亡的坟墓安葬在何方”一样荒谬。
因为万物的发端各有千秋,而走向彻底的混乱与冰冷,在她们看来,本就是万物终将抵达的尽头!
倘若诸神黄昏代表着阿斯加德落幕的先声,那么眼前这个双手插兜的黑发少年,在三位女神眼底,俨然是整个大宇宙终结的终结!
面对这种连织机经纬都能顺手扯烂的怪物,谈反抗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是,我们有条件。”
为首的兀尔德握着手里的纺轮,语气平静而肃穆。
林天鱼问道:“条件?让我保证九界原有的命运轨迹照常运转,老老实实看着阿斯加德滑向旧剧本里的黄昏?”
“不。”
娇小的未来之神诗蔻蒂摇了摇头:
“自你跨入此地的刹那,原先那个被写定的命运,便不再是命运了。
“命运如滔滔江水,你这尊庞然大物如今横在江心,水流自然只能绕过你的脚踝,分流改道。
“若是我们动用神力强行纠偏命运,硬把现实扳回原本的轨道……那织就出来的,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提线木偶戏。
“既定的死板剧本从来不是命运。真正的命运,是万物顺应选择所奔向的洪流。”
站在后方的楚戈,大脑 cpU 在这一刻烧出了浓浓的青烟。
等会儿!
什么叫强行纠偏的命运就不是命运了?!
如果剧本被打破了,那打破之后的剧情算不算命运?
要是强行按照剧本演下去又变成了演木偶戏……
那这天底下到底什么东西才特么算命运啊?!
楚戈只觉得本科时期那几门让人掉头发的高等数学,在这些神棍的玄学黑话面前,简直亲切得像幼儿园的看图说话!
“那你们的条件是什么?”
林天鱼倒是听懂了对方的未尽之意,直截了当地打断了这通形而上学的哲学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