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大殿里,雨声还没停。
六部封城的火把也没熄。
工部船料房火案另压一册,北洋第一批龙骨总图被抢,墨文彬的人还在各衙查腰牌。
碎裂青灯摆在御案上。
隋字灯罩裂成三片。
灯芯纸条被摊平。
八个字仍在。
杨王已醒,瀛洲立国。
殿中烛火一晃,几名旧臣低下头,不敢看那盏灯。
姚广忠提笔。
“青灯入《东岬海防战案》。”
鸿安没有看旧臣。
他只问斥候:“青帆退到何处?”
斥候跪地。
“回王爷,七艘青帆退向瀛洲航线。”
“未入炮程。”
“未救海煞。”
“只投灯示威。”
鸿安点头。
“写。”
姚广忠落笔。
“青帆不救匪,只示威。”
李潇上前,递上东岬首战损益册。
“黑石港匪船损毁过半。”
“海煞主旗已断。”
“船坞主桩未失。”
“北渚岩仓未失。”
“真炮图未失。”
“渔户潮图、匠营舰炮、天权岸炮皆立功。”
周怀谦接着开口。
“东岬可由临时守港,改正式炮港。”
“但臣也要入册。”
鸿安看他。
周怀谦道:“奉天仍无主力战船。”
“岸炮能拒敌。”
“不能夺海。”
殿内静了一息。
旧臣立刻抓住了这一息。
灰须文臣出列。
“王爷,臣请缓建水师。”
另一名旧吏跪下。
“东岬一胜,是侥幸。”
“若杨坚真在瀛洲立国,奉天继续造舰,便是主动引海祸入境。”
第三人捧起民生册。
“东鲁新定。”
“流民未安。”
“伤兵未抚。”
“苏衍拆锅征铜之祸,百姓还没忘。”
他重重叩首。
“臣请缓海防,固中原!”
殿中地方官开始低语。
“水师耗铜。”
“造船耗粮。”
“若再征船匠,民心怕是撑不住。”
李潇皱眉。
姚广忠没立刻反驳。
账是真的。
可真账,被假人拿在手里,就会变成刀。
这刀专割王令。
殿门外,一名沿海旧商号代表被推了进来。
他跪得很熟。
双手奉上一卷蓝封文书。
“王爷。”
“菲莱青帆愿献海路和约。”
“粮船入奉天。”
“三年不犯海门。”
“代王府约束海煞余匪。”
“只求奉天三年不造战船,不设远海巡哨。”
殿内再起低声。
粮船二字,最扎人。
粥棚还在。
流民还在。
东鲁旧地还没完全喘过气。
有官员抬头看鸿安,又迅速低下。
灰须文臣趁势开口。
“王爷。”
“以三年休养,换海路粮船。”
“未必不是良策。”
“何况……”
他看向青灯旁的小符。
“真人既留杨坚一线,瀛洲立国,或是天道变数。”
“奉天若执意造水师,违天逐海,只怕……”
李潇冷笑。
“只怕什么?”
灰须文臣咬牙。
“只怕海防一开,民生账就剩不下几分!”
殿内声音顿时压低。
百姓陈冤册。
安民新令。
海防军册。
三张账,被旧臣强行摆成了对立。
鸿安没有辩天道。
他看向墨文彬。
“验灯。”
墨文彬出列。
他拆开青灯灯芯暗层。
又取海蓝封蜡、匠营竹筒残蜡、旧太子府废井封蜡、黑石港潮汐牌封蜡。
四块碎蜡在灯下拼合。
缺口合上。
殿内有人吸气。
墨文彬道:“同源。”
他又夹起金袍小符。
刀尖轻刮符边。
一点金粉落在黑纸上。
“不是真人当场神迹。”
“是旧符拓样压印。”
他把符纹断笔处放大给众人看。
“断笔处,与瀛洲竹筒金线一致。”
“此符,是仿的。”
殿中旧臣脸色变了。
鸿安抬眼。
“天道有没有变数,另入天道案。”
“这盏灯,是敌谍案。”
墨文彬低头。
“臣请并入《海政肃谍总案》。”
“准。”
柳如烟接过所谓海路和约。
她翻得不快。
北陵旧库册。
郑梁盐田案。
周氏海行往来账。
旧太子府出海册。
一册一册压在案上。
第一处,她划线。
“周氏海行旧印。”
第二处。
“鸿泽夜遁菲莱接船商号。”
第三处。
“黑石港铁料转运账。”
第四处。
“干药三十六桶,走北渚暗线。”
她合上文书。
“献和约的商号,不是粮商。”
“是送鸿泽出海的人。”
“也是给黑石港输铁、输药的人。”
周怀谦把东岬缴获抬上来。
火罐船铁箍。
旧锚封记。
油桶木牌。
上面都有同一商号暗印。
他道:“东岬火罐船,用的也是他们的货。”
原本动摇的官员纷纷往前看账。
有人脸色发白。
有人袖子发抖。
灰须文臣闭了嘴。
鸿安拿起青灯。
放下。
又拿起隋字灯罩。
放下。
最后把海煞残旗、菲莱和约、旧商号账册并排压在御案上。
“瀛洲试探。”
“菲莱牵制。”
“旧商阻政。”
“海煞为刀。”
他声音不高。
殿中每个人都听清了。
“这不是海路和约。”
“这是要奉天自断海根。”
灰须文臣跪伏在地。
“臣……臣只是忧民。”
鸿安看他。
“忧民,就把账交给姚广忠。”
“借敌人的蜡、敌人的纸、敌人的粮船来压王令。”
“那叫通敌。”
姚广忠落笔极重。
“海路和约入案。”
“献约商号,押。”
“附和旧臣,候审。”
殿门外军卒入内。
旧商号代表瘫在地上。
“王爷饶命!”
许初不在。
不然他大概会说,饶你可以,先把火罐船吞了。
鸿安站起身。
“传至尊圣谕。”
满殿文武跪下。
“奉天海防不缓。”
“北洋水师,今日正式定名。”
“独立成军。”
“水师军册、船册、炮册、海图册,即刻入中枢案阁。”
殿门外,一道甲叶声响起。
雨水顺着甲片滴在青砖上。
一名身披雨甲的中年将领入殿。
他身后跟着两人。
一人眉目锋利,腰悬短刀。
一人抱着海图筒,袖口全是潮水痕。
三人跪地。
“臣卫沧澜,奉密令自北渚外礁入殿。”
“臣江乘风。”
“臣沈砚舟。”
殿中一震。
李潇看向鸿安。
姚广忠笔尖也停了一下。
卫沧澜取出一卷湿封军案。
“臣等奉王令,在北渚外礁验潮、训舵、拟水师军制。”
“今日请呈《北洋水师四制》。”
鸿安道:“宣。”
沈砚舟展开第一卷。
“一定船型。”
“福船为主力,载重炮,压远海。”
“斗舰控近海,护港口。”
“艨艟破阵,冲敌腰。”
“快船侦哨,传令、探礁、追匪。”
江乘风接第二卷。
“二定操典。”
“炮击、转舵、跳帮、退潮、夜航,各有号令。”
“船上不得乱鼓。”
“炮位不得越令。”
“舵手死,副舵即上。”
卫沧澜接第三卷。
“三定军规。”
“水兵不得劫民船。”
“不得私藏海货。”
“不得弃舵弃炮。”
“遇风不乱帆。”
“遇敌不乱旗。”
沈砚舟再开第四卷。
“四定巡海。”
“东岬、北渚、海门三港轮值。”
“外礁哨船日日出港。”
“潮图入册。”
“礁图入册。”
“渔户有功,按军功折赏。”
殿中无人再出声。
李潇看着四卷军案,手从剑柄上松开。
姚广忠重新落笔。
鸿安抬手。
“任卫沧澜为北洋水师大都督。”
“江乘风为水师副都督。”
“沈砚舟为参军总谋。”
“温景明总水师军械。”
“周怀谦督港坞炮台。”
“李潇总掌海陆联防。”
“姚广忠掌财赋民生。”
“墨文彬掌海政肃谍,六部火案并查。”
他看向众臣。
“水师要造。”
“民生也要守。”
“谁敢拆锅征铜,按苏衍案论。”
“谁敢抓丁夺船,按东鲁旧政论。”
“谁敢借民意通敌,按今日案论。”
旧臣再无人敢言缓海。
夜里,王令传遍三港。
东岬潮沟里,焦木与断桅还在漂。
匠户冒雨清桩。
工兵落锤。
渔户递潮图。
老船工刘老七把旧锚号位重新标进港图。
陈小潮抱着潮牌,站在宁鸣佩身后,不再发抖。
北渚岩仓开炉。
姜铸炮验膛。
鲁承火守在炉边,眼睛红着。
“这炉若裂,先记老夫。”
吕梁低声道:“老爷子,别动不动就立遗言。”
许初看他一眼。
“你少说两句,也算为水师省药。”
海门船坞落下第一根正式龙骨桩。
新募水兵在雨中列队。
北洋水师旗展开。
他们第一次行军礼。
不整齐。
但没人低头。
城门外,姚广忠张榜。
“北洋水师立军。”
“不征民船。”
“不抓壮丁。”
“不废安民新令。”
百姓围着榜看。
有人递礁图。
有人递旧匪路。
有人递潮汐牌。
港册旁又添了三张新图。
水兵名册也添了第一批名字。
瀛洲外岛。
七艘青帆靠岸。
秦黑鲨残部跪在湿木栈上,奉上东岬败报。
杨坚拆开密报。
北洋水师立军。
他沉默很久。
灯火照在他脸上。
杨宽站在旁边,拳头握紧。
“父王。”
杨坚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
船舱里的人都听见了。
“鸿安果然不退。”
他把密报按在桌上。
“好。”
“他有岸炮。”
“还没有海军。”
杨坚抬眼。
“收拢瀛洲土着船队。”
“并黑石港残匪。”
“联菲莱青帆。”
“立瀛洲水师军令。”
杨宽道:“目标?”
杨坚走到港口。
外面,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他指向西北。
“趁它千帆未成。”
“先压东海。”
第一道目标旗升起。
旗尖直指东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