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观南』知道，他对于所有出现在身边的人、事物都存在非同寻常的探索欲和掌控欲，他并不觉得这是一种缺陷，反而觉得这是一种天赋，一种能预见未来、做出改变的卓越技能。
所以在他意识到方舟是所有人都不一样的时候，从方舟有个人意志的瞬间到他的每一次转折，他都不用对待人类的、蔑视的态度去应对，反而尽可能地给出选择。
这个没有人类本能的、完全悖论的存在可能是某种奇怪的生物，祂渴求爱，虽然不知道爱是什么、但是祂向每个人要一份爱。
在方舟离开他之前，这种渴望是无意识的，方舟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只是希望得到它。
但现在，『方观南』掂量着这些情感所占的比重：“你遇见了改变你的人。”
“和你无关。”
“我还以为你会想问问我怎么和人类相处，”『方观南』起身，稍微远离了他一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面具在桌上，垂下的丝线顺着桌子滑落，“好吧、您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跳过这个话题——那么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您是谁？”
“方舟。”方舟的手指在书上敲了两下。
“您认同作为人类的这个身份？”
我给予他的选择在创造一个全新的人类或者怪物？
方舟没有回答。
“您看新闻了吗？抱歉，您不看也该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那些奇怪的人，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方舟站起来，平视他的眼睛：“污染。”
没等『方观南』挤牙膏一样地继续试探，他直接解释：“如果不治理污染，这个世界会毁灭。”
“所以您当初问我愿不愿意做救世主，是为了这个？”他福至心灵，终于把所有的线索归类整理，“您是为了解决这个才降临的？”
“污染的本质是什么？您要怎么解决它？”
“您靠近我、我们，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方舟的表情像太阳一样落下，无光的眼睛沉默着：“……是的。所以我再询问一遍，你是否愿意成为救世主？”
“我愿意。”『方观南』笑着回应。
他不可能放弃一个崭新的课题，也不可能放弃观察他雕刻出的作品，他期待怪物的选择，他期待着怪物把所有人都杀死，来报复曾经他们对他所做的一切。
方舟点头，『方观南』以为他要委派任务，却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第三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我要纠正您的语序，是爱先诞生，孤独随后才诞生，如果一个人生下来就没有被爱过，他不会感到孤独、他不会了解孤独是什么，被爱过的、被爱得越深，失去之后就会越孤独。”
“孤独消解不掉的时候，”『方观南』递给他一杯水，“他会回忆过去，相比较之下，当下就无法忍受。”
“我感到孤独了。”方舟落下一句话。
『方观南』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嗯？”
“帮我一起研究污染。”他没有理会『方观南』的疑问，直接发出邀请。
“我很荣幸。”
他离开和『方观南』见面的地方，走到阳光下，这是一条热闹的街。
阳光分外刺眼，他低下头，没有再看天，风吹动丝线，在他耳边响起清脆的声音。
他扶住要摔倒的孩子，小孩匆匆道谢，奔向父母的怀抱。
小孩想把父母拽过去给大哥哥道谢，再转身的时候就发现方舟已经隐没在人群里。
【你这是在恨？这么激烈的情感？】再次聚合的黑雾缠绕在他身上，【我说你到底在坚持什么？这里有一个人能听到你的想法吗？你爱他们、然后呢、他们怎对待你？】
“你想吃掉我的权柄，为什么？”他找了一个树荫下的长椅坐下来。
似乎是在不断被方舟杀死的过程中诞生了恐惧，污染变得坦诚起来。
【因为我也很痛苦啊、我为什么不应该存在、为什么要被你们视为威胁？明明创造了我的就是你们这些神明啊？为什么！】
【如果我的痛苦不能被理解，那世界毁灭也没关系，如果我感到饥饿，世界变成养分也没关系……难道你没有一刻——和我想得一样吗？】
【我每咬下一口，都能品尝到你的痛苦、孤独和难过，我吃得越多越像你、越理解你，难道我不了解你吗？】
【拯救世界、拯救神明，多荒谬，我们都不幸福，他们凭什么幸福？】
方舟意味深长地看了它一眼，没有回答，这里只有他能看到它。
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一个少年坐在树下，但他能看见身边的黑色人影，枝叶缝隙间撒下的光斑让方舟忽明忽暗，他笑起来。
那是『木兰柯』都罕见的笑意。
污染下意识闭嘴，要变成零散的雾，却没想到方舟更快，他掐住黑雾的脖子，轻而易举地掐断了它：“你理解我？”
污染还有一些脏话要说，可是方舟的动作太快，脏话卡在脖子里。
“我能杀了你，让你无法聚合，你怎么敢对我藏小心思？”
污染对吞噬权柄这件事闭口不谈，反而一直要撬动他的情绪，这本身就不对劲。
它的目的绝不是幸福，而是成为神明。
污染憎恶神明，也渴望成为神明。
权柄对它有吸引力，如果要用人类做容器，最好的方式是对人类撒下一点权柄，污染就会像蟑螂一样集中扑上去。
给人类的权柄越少，对污染的吸引力越小，如果权柄的载体意志足够坚定，就可以像他一样掐死污染。
这个过程就像『方观南』曾经和他介绍过的耐药性实验一样，需要大量优质样本，需要不断采样，而且随着给药量增加，实验个体还会出现耐药性。
但是难免会有人扛不住，然后死亡，那种死亡，在观测中是不可逆的。
污染吃掉的是灵魂，灵魂越痛苦，污染越开心。
……
他要这么做吗？
方舟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掌向上，手指微微收拢。
在他的推测中有一个更好的办法，但他现在有点不想用了、就像『方观南』说的，值得吗？
没有人理解、没有人会爱他，和0001的方案背道而驰，值得吗？
为了人类，值得吗？
值得吗？
他捂住了脸。
湿润的触感溢出。
夏天的雨来得猝不及防。
天色阴沉，雷声轰鸣。
行人匆匆散开，街上很快就只剩下稀疏的几个打伞的人。
雨顺着低垂的发丝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