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1的语气忽然变冷：“接下来的事，你不能再插手。”
“不，你做不到，”小球的身型拉长，变成祂在人间的模样，背后的翅膀也跟着变大，垂在身侧，绒毛几乎都藏在矫健的正羽下面，不再柔软，“你看不见污染、摸不到它、不知道它从哪来、在找什么，所以你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只有我能解决。”
祂的目光极为快速地扫过旧神，嘴唇抿紧，丝线连接到每一个人类身上。
祂看见『方观南』面对着屏幕上的问题沉思，几分钟后衣角从椅子上滑落，虽然嘴角带着嘲讽的笑意，他还是去书架上寻找书籍来回答。
双子的生活平静美好，他们的手指戳在小狗挂坠上，商量着怎么回礼，他们的父母正在客厅聊天，视线偶尔落在一边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孩子身上。
『木兰柯』抱着花盆，把它放在架子上，用枝剪修剪枯叶和杂枝，他的手机放在桌上，问自己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0001深吸一口气，祂们当初的契约浮现出来：“我是你的监管者，新神，我现在以世界维护者的身份要求你守护你的世界、肃清所有污染，如果你还不动手，我会强制锁定你、剿灭不负责任的神明，接管你的责任。”
方舟站在那里，祂现在和0001差不多高了，但似乎从没见过这样的0001，祂记忆中的0001总是无奈的、冷静的，冷静……而不是现在这样的冷漠。
祂发现祂其实一点都不了解0001，或者说到现在为止，祂谁也没搞懂。
这就是责任吗、0001一开始就提到的责任？责任会让人变成这样吗？
——“我会讨厌你。”
“你可以讨厌我，我还是会这么做，这是我的责任。”0001回答。
祂们在对峙着。
“污染造成的危害是越来越严重的，我不相信你没有看见，如果你真的喜欢人类，就不应该再拖，新神，我怀疑你的动机。”
——“如果你那样做，我会恨你。”
“爱和恨都不是你该有的情感。”
——“……”
方舟沉默了很久，久到旧神都不得不醒过来插手这边的矛盾。
旧神和0001看着祂，没有说话。
“我知道了，”最先让步的是新神，“我会开始任务。”
0001松了一口气，把契约收回去。
方舟还是争取到了时间。
污染叽叽咕咕地笑着：【我说过的吧，祂们不会理解你的，只有我、只有我懂你！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神明、那根本不是你想做的！】
【我是不是告诉你，你的这些痛苦都是旧神带来的？是祂！祂孕育了我、但祂在逃避我！你没有、你没有逃避我、方舟，你很坦诚，我喜欢你这样，你交给我吧、我帮你解决你不想解决的。】
【我帮你解决0001，什么监管者、吃掉祂们，让祂没办法对你指手画脚，祂想让你去死，你不想死对不对？】
【对了，你知道吗？你的妈妈根本不想死，所以祂没有阻止0001签约你，其实祂一直看得到，但是祂害怕了！神明也会畏惧死亡！】
【神明也会爱！也会恨！祂们凭什么要求你无欲无求？】
【方舟，我比任何存在都了解你，你看看，感情多么美好，所以你很珍惜对不对？】
【和我一起吧、我是你唯一的共犯、同谋，我们把情感传递到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黑色的雾气被方舟掐在手里，面无表情的新神掐断了它，就像『方观南』处死小鼠一样冷漠。
“我怜悯你，所以我会给你干脆的死亡。”
【我死？】消散的污染重新聚拢，【我不会死的，只要你们怕死，我就不会死，因为畏惧也是情感啊，嘻——】
方舟再一次掐断它，它终于沉默。
祂坐在罅隙间，把变成黑色的羽毛一根一根拔下来，直到最后一根，祂似乎想把它留下做个纪念，于是把它做成了一支羽毛笔。
似曾相识的羽毛笔让黎平鹤陷入沉默，她下意识召唤出裁决之书比对了一下，确定它们的确一模一样。
天再次变得遥不可及，弑神小队的目光被压到人间，他们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看着方舟独自行动。
他先去找了『方观南』。
“爱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模糊不清，”『方观南』把手里的书递给他，坐在他身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执着于研究爱。”
“针对你的几个问题，一、爱对于群体来说是一种保障机制，爱会让他们在自己的责任之外再负担其他个体的责任，从而让被爱的弱势一方得以生存，这样来看，有利于物种生存进化。”他的手指点在书上有育儿和反哺行为的物种身上。
“但那终究也只是人类把自身的情感投射到了动物身上，”他嗤笑一声，“那么、对于个体来说，爱是基因控制的毒药，自私才是本性、更有利于在自然界的争夺中胜出，爱会让它们做出不理智的选择甚至是牺牲。”
“但是扪心自问，它们真的不会在死亡的瞬间后悔吗？爱会造成不对等的牺牲、无意义的牺牲，如果物种为了本身价值比他低的存在、因为所谓的爱牺牲，那就是没有意义的。”
“你也这么想吗？”方舟把书扣在脸上。
“也？”
“不重要，回答下一个问题吧。”
“二、爱和苦痛，”『方观南』把他脸上的书拿走，注视着他的眼睛，似乎是想从其中看出点什么，他捏着方舟的一缕发丝，把所有最近发生的一切不合理串联起来，“我刚刚说了，爱是基因的毒药，毒药能麻痹你的神经，但是在短暂的麻痹之后，毒药的毒性自然会发作，欲望、激素控制的欲望让你去索取，但是对于人来说，他们永远无法取得与预期相同的回报，每个人都有一杆秤，奇怪的是，他们称量的标准并不一样，所以某个物品、事件的价值也不一样。”
“当天平朝着一侧倾倒，有人就会忍不住这种压力开始痛苦。”
“爱伴随着苦痛，但是——”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东西，对着方舟笑得灿烂，但灿烂之下是腐烂的、阴郁的土壤，“爱带来的短暂麻痹就可以让他们忽视外界的压力，在甜蜜的梦里死亡。”
“第三、在回答问题之前，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方舟靠在椅背上，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但是『方观南』心里想的一切他都已经听见。
“你是谁？”
你是怪物、神明还是人类？
“不是怪物、不是神明、不是人类。”
『方观南』笑得直不起腰，他凑近方舟的耳朵：“您终于不打算再装成人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