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勇拼了命踩着滑板往前奔,肩头的冻鱼随着颠簸晃荡,冷风灌得他胸口生疼,直到那座荒岛缩成天边的一抹黑影,再也听不见半点亡灵法师的声响,他才敢稍稍放缓脚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冻得发硬,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冰碴子似的凉意。他不敢停留,脚下的滑板碾过冰面,依旧保持着不慢的速度,朝着冰原更深处去,目光时不时扫向四方,连天边的云影挪动都不敢放过,生怕再撞见半分危险。
这冰原看着无边无际,冰面时而平坦时而突兀,被寒风刮得发亮的冰壳下,偶尔能瞧见冰层包裹着的海草与小鱼,透着几分死寂的诡异。他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渐渐西斜,天光从亮白转成昏黄,寒风也愈发凛冽,吹得他单薄的身子晃了晃,腹中传来阵阵饥鸣,肩头的冻鱼虽足,却不敢停下生火烘烤,只能掰下一小块硬邦邦的鱼肉,就着寒风慢慢嚼着,冰碴似的鱼肉刮得喉咙生疼,也只能忍着往下咽。
走着走着,脚下的冰面忽然变得松软了些,不再是往日里那般坚硬厚实,咯吱的声响里多了几分空洞。大勇心头一凛,连忙停下脚步,俯身敲了敲冰面,声响沉闷,显然冰层变薄了不少,冰下隐约传来水流涌动的声响,若是不慎踩碎,定然会坠入刺骨的海里,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他皱着眉,只能放缓脚步,踩着滑板小心翼翼地挪步,目光死死盯着脚下,专挑那些颜色深暗、看着更厚实的冰面落脚,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不敢有半分差池。
就在他凝神挪步时,鼻尖忽然嗅到一缕极淡的气息,不是死气的腥臭,也不是兽类的腥臊,倒像是草木的枯香,混着几分烟火气。大勇猛地顿住,心头又是警惕又是疑惑,这冰原深处竟还有这般气息?难不成除了亡灵法师,还有其他活人?他不敢大意,当即把滑板往冰棱后藏了藏,又将肩头的鱼串往怀里拢了拢,攥紧匕首,躬着身子,借着冰丘与冰棱的掩护,一点点朝着气息飘来的方向挪去。
越往前走,那缕烟火气便越清晰,还混着淡淡的烤肉香,只是这香气里,又隐隐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死气,淡得几乎要被寒风吹散,若非他连日来对死气敏感到了骨子里,定然察觉不到。大勇的心沉了沉,脚步放得更轻,借着一处高大的冰崖掩护,悄悄探出头往前望。
只见前方不远处,竟是一片被冰层半围的凹地,凹地里拢着一堆燃得正旺的火堆,火苗舔着枯木,映得周遭一片暖黄,火堆旁散落着几截啃剩的兽骨,还有些干枯的野草。可奇怪的是,火堆旁却空无一人,只有几件看着还算完整的粗布衣裳搭在一旁的冰石上,衣裳上沾着些尘泥,却不见半点黑气,不像是亡灵法师的物件。
那丝淡得几乎没有的死气,就从凹地深处的一处冰缝里飘出来,隐隐约约,时有时无,伴着烟火气一起散开,让人辨不清源头。大勇死死盯着那处凹地,心脏砰砰直跳,藏在冰崖后一动不敢动。有人,定然有人,可这人是谁?是和他一样的逃生者,还是藏着别的心思?那丝若有若无的死气,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屏息凝神看了许久,凹地里始终没动静,火堆噼啪燃着,火苗渐渐矮了些,却依旧没人现身。大勇心里犯着嘀咕,既盼着是同类,能有个伴儿,哪怕只是说句话,也能驱散几分连日来的孤苦;可又怕是什么陷阱,或是被死气沾染却还没彻底异变的人,若是贸然现身,怕是会惹来杀身之祸。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悄悄退走,忽然听得凹地深处的冰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咳嗽,又像是冰碴子滑落的声响,很是细微,被寒风盖过大半。紧接着,又没了动静,只剩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旷的冰原里格外清晰。
大勇的神经瞬间绷紧,攥着匕首的指尖泛白,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不敢再看,也不敢再等,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打算绕开这片凹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这冰原上,任何一点未知,都可能是致命的危险。可他刚退了半步,脚下不知踩着了什么,一块细碎的冰碴子滚落,顺着冰崖往下滑,撞在下方的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声响不大,却在这寂静的黄昏里格外刺耳。凹地深处的冰缝里,瞬间没了任何气息,连那丝淡淡的死气,都像是被人刻意敛了去。火堆依旧燃着,可周遭的氛围,却陡然变得诡异起来,静得让人窒息。
大勇暗道不好,转身就要去冰棱后捡滑板,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可就在这时,凹地深处的冰缝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低语,声音沙哑干涩,分不清男女,字句模糊,像是在念叨着什么,又像是在警告,顺着寒风飘到耳边,听得他浑身一僵。
他不敢回头,脚下的速度更快,拼了命朝着藏滑板的冰棱跑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走!这片冰原,远比他想象的更凶险,那无名的凹地,那诡异的死气,还有那藏在暗处的人,都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让他不敢多做停留。
可他刚摸到滑板的边缘,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踩着冰面,没有半分咯吱声响,像是那人脚下生风,正朝着他这边快速靠近。那缕淡得若有若无的死气,也陡然浓了几分,却依旧不似那些亡灵法师般刺鼻,带着几分诡异的清冷。
大勇浑身发冷,不敢回头,抓起滑板就往冰原另一侧狂奔,脚下的冰面咯吱作响,风声在耳畔呼啸,身后的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不快不慢,像是算准了他跑不远,在不急不缓地追着。他不敢回头看身后的人是谁,也不敢想对方的目的,只拼了命地往前跑,胸口的气血翻涌,喉咙里泛着腥甜,肩头的冻鱼晃得他肩头生疼,却半点不敢停下。
日头彻底沉了下去,夜幕开始一点点笼罩冰原,天边的最后一丝光亮也渐渐褪去,火堆的暖黄早已被甩在身后,周遭又成了一片森冷的昏暗。身后的脚步声依旧跟着,那丝诡异的死气也始终萦绕不散,大勇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甩掉对方,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只能咬紧牙关,攥紧腰间的匕首,凭着最后几分气力,踩着滑板在昏暗中狂奔,脚下的冰面越来越不平坦,薄冰区域越来越多,随时都有坠入冰海的可能。身后的未知追兵,前路的冰海险境,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亡灵怪物,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他跑得几乎脱力,眼前开始发黑时,前方忽然隐隐透出一抹极淡的光亮,不是火光,更像是天光反射的亮,看着竟像是一片更厚实的冰岸,甚至可能是陆地的边缘。大勇心头一喜,刚想加快脚步,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停了,那缕死气也瞬间敛得无影无踪,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他猛地顿住,不敢回头,也不敢动,僵在原地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身后静悄悄的,只有寒风呼啸的声响,再也没有半点动静,仿佛刚才的追赶,都只是他的错觉。
他僵立了许久,依旧没听到身后有任何声响,只能缓缓转过身,借着天边的微光往后望。冰原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奔跑时留下的滑板痕迹,顺着痕迹往回看,远处的凹地早已没了火光,只剩一片漆黑的暗影,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那人,不见了。
大勇的心依旧悬着,半点不敢放松,刚才那股若有若无的死气,还有那不远不近的脚步声,绝非错觉。对方为什么突然停住?为什么不追了?是忌惮什么,还是另有别的图谋?他想不通,也不敢深想。
目光再转向前方,那抹淡亮越来越清晰,确实是一片宽阔厚实的冰岸,冰岸尽头,似乎能瞧见低矮的土坡与枯黄的草木,不似冰原这般死寂。那是陆地,真的是陆地!
大勇的心头涌起几分狂喜,连日来的苦难似乎都有了盼头,可想起身后莫名消失的追兵,想起那诡异的死气,又有几分寒意涌上心头。他不敢耽搁,握紧滑板,警惕地扫视着四方,确认身后再无动静,才朝着那片冰岸,一步步谨慎地挪去。
前路或许是生机,可那莫名出现又凭空消失的未知存在,还有沿途潜藏的危机,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身后的阴影会不会再度袭来,只能攥紧那把小小的匕首,凭着骨子里的韧劲,一步步朝着那片微光走去,身后的冰原与黑雾家乡渐渐远去,身前的陆地近在咫尺,可一场新的未知,已然悄然降临。
就这样,大勇在茫茫冰海之上踽踽独行,一晃便是两个多月。冬日的寒意虽随着时日流转稍稍敛了几分锋芒,却依旧刺骨,冰面依旧辽阔无垠,一眼望不到尽头,白日里天光虽足,却照不暖这满世界的冰寒,夜里的风雪时常毫无征兆地袭来,将他连日来的足迹彻底掩埋,仿佛他从未在这片冰原上停留过。这一路,他依旧靠着捡拾冰面上冻僵的鲜鱼、偶尔撞见的濒死海兽果腹,身上的破衣又添了数不清的补丁,是用冰原上寻到的坚韧兽皮与枯草纤维胡乱缝补的,勉强能抵些寒风,那张满是尘泥的脸愈发清瘦,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藏着远超年岁的执拗与警觉,只是眼底的青黑愈发浓重,是连日来缺觉与心力交瘁的印记。
这两个多月里,冰面愈发难走,白日里偶尔有暖阳照拂,边缘的冰层会悄悄融化,又在夜里重新冻实,形成一层滑腻的薄冰,踩着滑板稍不留意便会打滑摔跤。好几次,大勇都摔得浑身酸痛,肩头的鱼串散落一地,冻硬的鱼肉砸在冰面上滚得老远,他只能忍着疼,一点点爬起来,将鱼儿捡回重新串好,掌心被冰面与鱼鳍划破的伤口,冻得发麻,早已分不清是疼是木,只在攥紧匕首时,能感受到刺骨的凉意顺着伤口钻进骨子里。他也遇见过冰层彻底化开的冰面,只能将滑板扛在肩头,踩着露出的浮冰慢慢挪步,浮冰湿滑,每一步都要试探着落脚,冰下暗流涌动,隐约能瞧见海兽游动的暗影,他不敢低头多看,只能盯着前方的冰路,屏住呼吸前行,稍有不慎,便会连人带冰坠入海中,这般时候,他总会想起那头亡灵大白鲨撕咬海象的惨烈,一颗心悬到嗓子眼,直到踏上厚实的冰面,才敢长长舒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小插曲总在不经意间出现,有时是白日里撞见成群的海豹趴在冰面上晒太阳,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见了他便抬起脑袋警惕地张望,若是他靠得近了些,便会齐齐发出尖利的嘶鸣,一拥而散滑入冰缝之中,溅起的冰碴子落在他身上,冻得他一哆嗦。他从不敢招惹这些成群的兽类,只远远绕开,却也有走运的时候,曾撞见两只海豹争斗,败者重伤倒在冰面上,气息奄奄,等海豹群散去,他才敢上前,用匕首割下几块鲜肉,趁着新鲜补充些气力,这般难得的鲜肉,比冻得发硬的鱼肉更能果腹,也能让他僵硬的身子多几分暖意。有时是夜里宿在避风的冰崖下,拢着小小的火堆取暖,会有饥寒的海鸟落在不远处,啄食他丢弃的兽骨,这些海鸟羽毛厚实,不怕严寒,偶尔胆大些的,会凑到火堆旁取暖,大勇从不会驱赶它们,听着鸟儿低低的鸣叫,倒能驱散几分冰原夜里的死寂,让他暂时忘了孤苦与恐惧,只是天一亮,鸟儿便会四散飞去,徒留他一人继续赶路。
他也遇见过更凶险的小意外,曾在一处冰原上瞧见大片新鲜的兽迹,循着痕迹望去,竟见一头冰熊倒在血泊之中,浑身是伤,早已没了气息,脖颈处的伤口狰狞,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破,周遭冰面上的血迹虽已冻凝,却依旧透着浓重的血腥味。大勇心头一凛,不敢贸然上前,躲在冰棱后观察许久,确认周遭没有动静,才敢小心翼翼靠近。冰熊体型壮硕,一身厚毛能抵严寒,寻常兽类根本伤不了它,可它身上的伤口却绝非兽类所为,边缘齐整,像是被利器切割,更诡异的是,伤口处竟没有半分死气,不像是亡灵怪物所为。他心里犯嘀咕,这冰原之上,除了他与亡灵怪物,难不成还有其他人?带着这般疑惑,他割下两块冰熊腿上的厚肉,不敢多留,匆匆收拾妥当便离开,走了许久,还忍不住回头张望,总觉得身后有目光在盯着自己,可每次回头,都只有茫茫冰原,寒风呼啸,什么都没有,那份莫名的心悸,却久久不散。
还有一次,他寻到一处冰缝密集的地方,冰缝中卡着不少冻僵的海鱼,正弯腰捡拾时,忽然听见冰下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一声接着一声,力道极大,震得脚下的冰面微微发颤。他瞬间屏住呼吸,攥紧匕首贴紧冰崖,大气不敢喘,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冰面,撞击声越来越响,冰面裂开细小的纹路,他甚至能隐约瞧见冰下有庞大的黑影在游动、冲撞,那黑影比他见过的海象还要庞大,却不似亡灵大白鲨那般透着诡异,更像是寻常的深海巨兽,却又有着远超寻常兽类的力道。他不知道这巨兽为何执着于冲撞冰面,只能趁着巨兽撞击的间隙,贴着冰崖慢慢往后退,生怕冰面碎裂,自己成了巨兽的腹中餐。这般僵持了半个多时辰,冰下的撞击声才渐渐远去,黑影也没了踪迹,冰面的纹路却依旧触目惊心,他瘫坐在冰面上,大口喘着冰冷的空气,好半天才缓过劲,再不敢靠近那片冰缝,匆匆换了方向赶路,心里却始终疑惑,那深海巨兽,究竟是在寻什么?还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
悬念如影随形,一路跟着他,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那两个多月前在凹地遇见的神秘人,自那日后便再没出现过,可那缕若有若无的死气、不远不近的脚步声,却时常出现在他的梦里,每次惊醒,都浑身冷汗,分不清是梦是真。他总觉得自己身后有人跟着,有时走得累了,驻足歇息时,会下意识回头张望,可每次都只有空荡荡的冰原,延伸至天际,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唯有寒风卷着雪沫子,在他身后打着旋。可有时,他会发现身旁的冰面上,多了一串莫名的脚印,那脚印比他的脚掌大上一圈,却又不似冰熊那般厚重,也不似海狮海象那般带着蹼痕,分明是人的脚印,浅浅地印在冰面上,像是刻意为之,又像是不经意留下的,等他再回头看时,脚印又会被突如其来的风雪掩埋,不留半点痕迹。
他也曾刻意放慢脚步,想等着那神秘人现身,可一连几日,都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与滑板碾过冰面的咯吱声,身后再无半点动静,可那份被窥探的感觉却从未消失。他不敢深究,只能将这份疑虑藏在心底,愈发警惕地赶路,夜里宿营时,从不敢睡得太沉,怀里攥着匕首,耳朵竖得老高,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拢着的火堆也从不敢燃得太旺,只留些许余烬取暖,生怕火光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无论是亡灵怪物,还是那神秘人。
这日白日,天光正好,寒风也温和了几分,大勇踩着滑板慢慢前行,肩头的鱼串还剩不少,足够他撑上几日,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走着走着,前方冰面上忽然出现一片奇异的景象,大片冰面竟透着淡淡的青蓝色,与周遭的白冰截然不同,青蓝色的冰面下,像是冻着什么东西,隐隐约约能瞧见斑驳的轮廓,看不真切。他心头好奇,又带着几分警惕,放缓脚步靠近,俯身敲了敲青蓝色的冰面,冰层厚实坚硬,声响沉闷,不似薄冰那般空洞。
他围着这片青蓝色冰面转了一圈,约莫有半亩地大小,冰下的轮廓愈发清晰,像是一些残破的物件,有木质的框架,还有些不知名的金属碎片,透着几分陈旧的气息。他心里忽然一动,难不成这里曾有船只经过,遇上寒冬被冻在了冰下?可这冰海之上,怎会有船只?若是有船,定然是有人驾驶,那驾驶船只的人,又去了哪里?是逃了,还是被冻在了冰下,或是成了亡灵怪物的猎物?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他蹲下身,借着天光仔细打量冰下的轮廓,木质框架看着像是船板,上面还冻着些残破的布料,颜色早已褪尽,看不出原本的模样,金属碎片泛着淡淡的锈迹,像是某种器物的零件。他伸手摸着青蓝色的冰面,冰凉刺骨,心里却愈发疑惑,这片冰海偏僻至极,寻常船只绝不会到这里来,除非是和他一样的逃生者,或是……冲着那些亡灵怪物来的?可若是后者,又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他正看得出神,鼻尖忽然又嗅到那缕熟悉的、极淡的死气,与那日在凹地遇见的一模一样,清冷又诡异,不似亡灵法师那般刺鼻腥臭。这一次,死气不再时有时无,而是稳稳地萦绕在他周身,不浓,却清晰可辨,显然那神秘人,此刻就在不远处。
大勇浑身一僵,缓缓站起身,攥紧腰间的匕首,目光警惕地扫视四方。冰原辽阔,目之所及皆是冰面,远处有几处低矮的冰丘,近处只有这片青蓝色的冰面,没瞧见半个人影,可那死气却愈发清晰,像是对方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静静看着他。
“是谁?”大勇鼓足勇气,朝着空旷的冰原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在冰面上回荡,却没人回应,只有寒风轻轻吹过,卷起些许雪沫子。
他又喊了两声,依旧无人应答,那缕死气却忽然朝着青蓝色冰面的另一侧飘去,像是在指引他,又像是在挑衅。大勇心头犹豫,往前走,怕是会落入对方的圈套,往后退,又不甘心,他太想知道这冰原上是否还有其他活人,太想知道那神秘人的身份,更想知道冰下的船只,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迟疑半晌,他还是咬了咬牙,握紧匕首,踩着滑板慢慢朝着死气飘去的方向挪去。青蓝色冰面的另一侧,是一处缓缓隆起的冰坡,坡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死气就停在冰坡顶端,不再移动。他一步步靠近,心跳越来越快,掌心沁满冷汗,既紧张又期待,等他终于登上冰坡顶端,目光扫过前方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冰坡下,竟是一片小小的冰谷,谷里没有冰层覆盖,露出了底下的黑土,土上长着些枯黄的杂草,还有几株顽强的灌木,透着几分难得的生机。谷中央,拢着一堆早已燃尽的火堆,余烬旁散落着不少兽骨,还有一个残破的陶罐,罐里装着些干燥的野果,显然有人曾在这里长期落脚。而火堆旁的一块冰石上,放着一件东西,用粗布裹得严实,那缕淡淡的死气,正是从这件东西上飘出来的。
大勇缓缓走进冰谷,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谷里静悄悄的,没人影,也没动静,只有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他一步步靠近那块冰石,盯着那裹着粗布的物件,心脏砰砰直跳,攥着匕首的手微微发颤。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陷阱,可那死气虽淡,却没有恶意,不似那些亡灵怪物那般透着暴戾与嗜杀。
犹豫许久,他才伸出另一只没握匕首的手,小心翼翼地掀开粗布。粗布下,竟是一本泛黄的旧书,书页早已干枯发脆,封面上没有字迹,边角磨损严重,显然被人翻阅过无数次。书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野草,还有一张残破的兽皮,兽皮上画着简单的图案,像是一片村落,村落旁画着一团黑雾,还有几道狰狞的黑影,分明是被黑雾侵蚀的模样。
他心头剧震,捧着旧书的手忍不住发抖,这书的主人,定然也经历过和他一样的灾祸,见过黑雾吞噬村落,见过乡邻异变。他快速翻开书页,书页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笔墨早已褪色,却依旧能辨认,写的都是一路的见闻,还有对付那些低阶亡灵怪物的法子,字里行间满是绝望与坚韧,看得出来,写书人也曾孤身一人,在绝境中苦苦求生。
可写到最后几页,字迹却变得潦草凌乱,透着几分极致的慌乱,写着“黑气追至,冰海无路”“同类相残,身染死气”“唯余此书,盼有缘人得之,承我遗志,驱散黑雾”,最后一页,只写了一个“崖”字,便没了下文,墨迹晕开,像是写书人最后时刻仓促写下的。
大勇捧着旧书,心头翻涌,原来这冰原上,真的有其他逃生者,写书人定是和他一样,一路逃亡至此,却终究没能逃过厄运。可那缕死气又是怎么回事?书上说“身染死气”,难不成写书人最后也沾染了死气,没能逃过异变?可那死气却温和得很,不似亡灵那般可怖,又该如何解释?
他正思忖着,忽然听得谷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滑板碾过冰面的声音。他猛地抬头,朝着谷口望去,只见一道模糊的身影站在谷口,身形单薄,穿着和他差不多的破衣,头上裹着厚厚的兽皮,看不清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暴戾,只有淡淡的悲悯与警惕。
大勇浑身一僵,握着匕首的手瞬间绷紧,这人,定然就是一路跟着他的神秘人,也是那缕死气的主人。对方站在谷口,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就静静看着他,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这寂静的冰谷里对峙着,风依旧吹着,灌木沙沙作响,气氛诡异又紧张。
他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是写书人,还是另一个和他一样的逃生者,亦或是……身染死气却未彻底异变的人。那本旧书里的秘密,冰下船只的来历,对方一路跟着他的目的,还有写书人最后的结局,无数的悬念此刻都聚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神秘人依旧没动,那双眼睛静静望着他,忽然缓缓抬起手,指了指冰谷外的方向,又指了指他手里的旧书,动作缓慢,没有恶意。大勇心头疑惑,对方这是在指引他?指引他去冰谷外的地方?还是说,旧书里的秘密,要到了外面才能解开?
他捧着旧书,看着谷口的神秘人,心里做着抉择。一路逃亡至此,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遇事只会慌乱躲避的少年,经历了太多凶险,他学会了谨慎,也学会了权衡。对方若是想害他,早在这两个多月里有无数次机会,不必等到今日,更不必将这本写着对付亡灵法子的旧书留在这儿。
想到这里,他缓缓松开攥着匕首的手,微微垂下手臂,示意自己没有恶意。谷口的神秘人见此,那双眼睛里的警惕淡了几分,又朝着冰谷外指了指,而后缓缓后退,退到谷口的冰坡后,身影一闪,便没了踪迹,只余下一缕极淡的死气,在谷口飘了片刻,便也渐渐消散,彻底没了痕迹。
大勇站在原地,望着谷口空荡荡的冰坡,久久没有动弹。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旧书,书页干枯,却似有千钧之重,写满了前人的绝望与遗志。冰下的船只,神秘的跟随者,身染死气却无恶意的怪人,还有旧书里未写完的秘密,以及最后那个潦草的“崖”字,都成了新的悬念,缠在他心头。
他将旧书小心翼翼地裹回粗布,贴身收好,这是前人用性命留下的东西,或许真的能帮他日后重回故土,驱散黑雾。而后,他收拾好冰谷里的陶罐与野果,将火堆的余烬拢好,又在谷里寻了些干枯的灌木枝,捆成一捆背在肩上,这里虽安稳,却绝非久留之地,神秘人虽无恶意,可谁也不知道后续会不会有危险,更不知道亡灵怪物会不会寻来。
离开冰谷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谷里的灌木随风晃动,火堆余烬透着淡淡的暖意,这本是冰原上难得的避风港,却因满是悬念,让他不敢停留。他踩着滑板,朝着神秘人指引的方向前行,旧书贴身放着,透着淡淡的凉意,也藏着未知的希望。
两个多月的逃亡,让他从懵懂怯懦的少年,渐渐变得沉稳警觉,冰原上的凶险,亡灵怪物的暴戾,神秘人的窥探,还有旧书里的遗志,都在一点点打磨着他的筋骨与意志。前路依旧茫茫,冰海还未走到尽头,那神秘人究竟是谁,写书人笔下的“崖”在哪里,冰下的船只藏着什么秘密,身染死气却不异变的法子,还有他心心念念要回去拯救的家乡,无数的未知与悬念,都在前方等着他。
寒风又起,吹得他的破衣猎猎作响,肩头的兽肉与怀里的旧书,成了他一路前行的底气。他踩着滑板,在冰面上稳步前行,目光坚定地望着远方,哪怕前路依旧危机四伏,哪怕悬念缠身,他也再不会退缩。他知道,唯有活下去,走到冰海的尽头,寻到那未知的陆地,解开心头的悬念,练出一身本事,才能有朝一日,重回那片被黑雾笼罩的故土,了结所有的恩怨,完成拯救家乡的任务,也圆自己心中那不灭的执念。
脚下的冰面咯吱作响,伴着风的呼啸,成了这冰海之上最坚定的脚步声,一路向前,朝着未知的陆地,朝着未解开的悬念,朝着遥远的希望,一步步走去。而那本泛黄的旧书,藏在他怀里,像是一颗种子,在这冰寒的绝境里,悄然孕育着生机,等着在合适的时机,绽放出能驱散黑雾的力量。身后的冰谷与神秘人渐渐远去,新的路途已然开启,悬念未消,希望亦存,大勇的逃亡之路,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活下去,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使命。
大勇循着冰原上风势最弱的方向走,在一片半人高的雪堆后头,撞见一方丈余宽的巨大冰块。冰块通体莹白,冰纹交错着蔓延,挡得严严实实,风裹着雪沫子刮过来,也只能顺着冰面簌簌滑落。他先贴着冰壁矮身听了片刻,周遭只有寒风卷雪的呜咽声,再无别的动静,又探身往四方扫了一圈,冰原空旷,目之所及除了皑皑白雪和零星冰碴,连只飞鸟的影子都没有,确定周边没了危险,才松了口气,往后退了两步站稳,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本旧书。
旧书的封皮早没了模样,边角卷得发黑发脆,纸面泛黄,上头的字迹有些地方晕染模糊,得凑近些才能看清。大勇盘腿坐下,后背抵着冰凉的冰面,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页,逐字逐句看了起来。书里记的,是这个无名神秘人的过往。那人原是卡蒙大陆曜日东国的官员,在朝里任职多年,守着一方地界,日子也算安稳,可世事无常,战火骤起,曜日东国转瞬沦陷,国破家亡之际,他不知道怎么回事浑身不舒服,开始以为是生病了,不知道自己已经误入了邪道,心底却还剩最后一丝清明,还有一份执着死死拽着他,很多时候都想做恶事,可心底里提醒他万万不能做伤天害理的恶事。
那段时日,他守着分派给自己的地界,日夜巡查,不敢有半分懈怠。曜日东国素来管控严苛,即便是国势飘摇的关头,对外来者的盘查也从不会松。这日,他在值守的地界上,撞见了几个身着黑袍的人,那些人裹得严实,连眉眼都遮在阴影里,周身气息沉得古怪,绝非本地人士,一看便是从其他岛屿渡海而来的外来者。他当即上前,依着职责拦下几人,语气严肃地盘问,问他们身为外来人,贸然踏入曜日东国地界,究竟是何目的,按着规矩,外来者入境本就该先行报备,更别提这般悄无声息潜入。
可他话音刚落,那几个黑袍人半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甚至没多说一个字,抬手就朝着他动了手。他毫无防备,只当对方会先应下盘问,压根没做应战的准备,仓促间连避让都来不及,胸口先挨了重击,眼前一黑,身子一软便直直晕了过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大勇才从昏沉里醒转,只觉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刺骨的寒意,身子轻得发飘,又沉得像灌了铅,抬手一看,自己的肌肤竟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触感冰凉僵硬,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滞涩,那模样,早已是人不人鬼不鬼。起初他只当是中了什么奇毒,四处寻解药,试过无数法子都无济于事,身子的异样越来越重,直到后来,他才惊觉自己中的不是毒,是蚀骨的死气,而他,已然成了一名高级亡灵法师。
也是后来他才打探清楚,那日动手的几个黑袍人里,为首的那人名叫达苍擎,竟是亡灵法师君主,正是这人亲手将他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恨意瞬间填满了他的心头,他满心都是报仇的念头,可几番试探下来才明白,他的实力和达苍擎差得太远,别说报仇,就连近对方的身都做不到。他是达苍擎踏足卡蒙大陆后,亲手制造出的第一个亡灵法师,往后在这片大陆的亡灵法师里,地位也仅次于达苍擎,可这份“荣光”,于他而言不过是天大的屈辱。
达苍擎时常命他带人出去屠戮,把无辜的老百姓变成亡灵法师。每次奉命随行,他都借着自己的身份暗中周旋,趁着其他亡灵法师不备,悄悄拉过那些惊慌失措的百姓,低声催他们赶紧往偏僻处跑,又细细叮嘱他们,跑远后务必告知周遭的人,避开亡灵法师的踪迹,能逃多远就逃多远。他就这般,靠着这点隐秘的举动,一次次救下无辜之人,可心底的无力感却日渐浓重。
他心里清楚,曜日东国早已没了,亡国之殇压在心头,连皇帝的踪迹都无处可寻,朝中百官更是散落四方,生死不明。他便借着在亡灵法师阵营里的便利,暗中留意,想看看自己认识的皇族中人,有没有被强行变成亡灵法师的,若是有,拼了命也要将人救出去。万幸的是,翻来覆去查探了许久,都没发现熟悉的皇族身影,虽不知他们是生是死,但至少没沦为和自己一样的境地,这一点,让他稍感宽慰。
他也越发清楚,凭自己一己之力,绝不是达苍擎的对手,硬拼只会白白送命,连暗中救人、搞破坏的机会都没了。于是他收敛了锋芒,表面上对达苍擎唯命是从,暗地里却处处给达苍擎的诡计使绊子,要么悄悄破坏亡灵法师聚集的阵法,要么偷偷改动他们搜寻活人的路线,尽自己所能阻拦对方的图谋。可他孤身一人,力量实在太过微薄,能做的始终有限。
起初,达苍擎对他极为器重,毕竟他是这片大陆上第一个被制造出的亡灵法师,实力也远超寻常之辈。可后来,达苍擎不再局限于慢慢炼化,开始用大量死气强行灌注,还以注射之法,硬生生将不少亡灵法师推到了堂主级别。他看在眼里,心里急得发慌,他不甘心被这些后来者追上,若是旁人的实力都与他持平,甚至超过他,他不仅没了报仇的可能,连暗中行事都会步步维艰。
为了守住自己的实力地位,他只能拼命修炼,一门心思吸噬死气精进。可修炼许久后他才惊觉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们这些被达苍擎用死气强行转化、提升的亡灵法师,修为皆有尽头,最高便只能停留在堂主级别,再无半分精进的可能。这个认知几乎浇灭了他所有的希望,这意味着,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胜过达苍擎的实力,报仇,似乎成了永远无法实现的奢望。
绝望过后,他反倒沉下心来,既然硬拼无望,那便换个法子,他要继续暗中搞破坏,还要想方设法泄露亡灵法师的秘密,而这一切,都得等他进入达苍擎的核心圈子才能做到。达苍擎早有规矩,明令禁止亡灵法师之间相互吸噬,尤其是中级以上的亡灵法师,更是严禁私相残杀吸噬死气。可他已然顾不得许多,为了更快地稳固实力,也为了削弱亡灵法师的势力,他开始暗中下手,专挑那些中级、高级亡灵法师下手。每次都是精心谋划,找偏僻之地伏击,得手后便迅速处理痕迹,他心里清楚,这些被他盯上的亡灵法师,原本都是世间的恶人,皆是靠着吸噬低级亡灵的死气,才一步步爬上来的,杀了他们,也算间接除了祸害。他行事极为隐秘,这般暗中猎杀吸噬,竟从未被人察觉。
日子就这般过着,他一边蛰伏,一边等待时机,直到某天,营地里传来消息,说是有铁皮怪物现世,专杀亡灵法师,连好些亡灵法师堂主都死在了那些怪物手里。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压不住心底的狂喜,只觉得报仇雪恨的希望,似乎又回来了。达苍擎震怒之下,接连派了好几批亡灵法师堂主出去,命他们斩杀那些铁皮怪物,可好几回分派任务,达苍擎都没让他随行。他虽满心想着出去,哪怕战死,也要趁机破坏亡灵法师的术法和死气屏障,但达苍擎的命令他不敢明着违背,只能按捺住心思,留在营中打探外头的消息。
后来陆续有败兵逃回,他才知晓,那些亡灵法师堂主布下的死气屏障,还有亡灵空间法师施展出的术法,全被铁皮怪物破了,出去的人损兵折将,死了大半。他听得心头大快,愈发笃定,这些铁皮怪物,便是能终结亡灵法师祸患的关键。
又过了些时日,达苍擎忽然传令下去,说要闭关修炼,期间不许任何人打扰。他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盘算着等过几日,便假装有重大要事禀报,借机靠近闭关之地。几日后,他依计行事,借着自己的身份搪塞过外围看守,擅自做主,悄悄潜入了达苍擎闭关的密室。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想着就算偷袭不成,同归于尽也值了,总算能报几分仇怨。可踏入密室的那一刻,他却彻底愣住了,密室里空荡荡的,早已没了达苍擎的身影,至于对方去了何处,半点踪迹都没留下,无人知晓。
他站在空荡的密室里,反倒松了口气,达苍擎不在,他也不必再受制于亡灵法师阵营,不必再戴着面具度日。他当即打定主意,再也不回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既然那些铁皮怪物连亡灵法师堂主都能斩杀,定然有对付亡灵生物的法子,他便寻了个隐蔽处,将自己的过往和所知的一切都记在了这本旧书上,又画了一张简易地图,标注出曜日东国的方向。此后,他便在这座荒岛上留了下来,专挑落单的亡灵法师和亡灵生物伏击斩杀,一边清剿这些祸害,一边等着有缘人能看到这本旧书,接过这份希望。
旧书的最后一页,字迹力透纸背,写着一行字——去曜日东国,寻铁皮怪物,可杀亡灵,解此厄难。
大勇看到这里,指尖死死攥着纸页,指节都泛了白,心里翻涌着万千情绪,有对神秘人遭遇的唏嘘,更有压抑不住的振奋。他抬起头,望向远方冰原的尽头,又低头看了看旧书末尾附着的简易地图,地图上寥寥几笔,却清晰标出了去往曜日东国的大致方向。
他收起旧书,小心翼翼揣回怀里,拍了拍胸口确认稳妥,这才站起身。寒风依旧凛冽,可他心里却燃着一团火,先前漫无目的的茫然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比坚定的意志。终于有了明确的目标,终于有了活下去、斩灭亡灵的希望。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稳住身形,辨了辨地图上的方向,抬步往前稳步走去,每一步都踏得又稳又沉,朝着卡蒙大陆曜日东国的方向,一步步靠近。
大勇把旧书仔仔细细折好,贴身揣进衣襟最里层,又按了按胸口,确保书页不会被寒风卷乱、被雪水打湿,那纸页的粗糙触感隔着布料传来,像是攥住了唯一的希望。先前漫在心头的茫然无措一扫而空,纵使冰原寒风如刀,刮得脸颊生疼、冻得四肢发僵,他的眼神却愈发澄澈锐利,每一寸意志都绷得紧实,沉凝又坚定,脚下的步子也远比来时沉稳,落雪上的脚印又深又实,朝着地图指的方向,一步都不曾偏移。
他心里明镜似的,身后那位隐秘的亡灵法师堂主,定会为他拦下所有后顾之忧。那人虽身列亡灵,却守着本心行善,不管是闻讯追来的亡灵法师喽啰,还是四处游荡、循着活人气息扑来的亡灵生物,那位心怀大义的堂主,必会尽数挡在他身后,用自己的身份与实力,为他隔绝追兵,换给他赶路的安稳时辰。有这份无声的庇护托底,大勇更是没了半分牵绊,只管闷头往前赶,将所有精力都放在辨明方向、踏破前路风雪上。
故土的模样早已在身后彻底淡去,从最初能望见的模糊轮廓,到最后被茫茫冰原与风雪彻底吞没,他早已走出了熟悉的地界,脚下踩的每一寸雪,迎面吹的每一阵风,都是全然的陌生。远离家乡的滋味沉甸甸压在心头,却没化作半分退缩,反倒衬得那寻铁皮怪物、斩灭亡灵祸患的念头愈发滚烫,支撑着他熬过双腿的酸胀、腹中的饥饿,熬过漫漫长夜里的刺骨寒凉。渴了便掬一捧干净的积雪塞进嘴里,饿了便啃几口随身带的干硬麦饼,累了也只敢在避风的冰碴堆旁静坐片刻,不敢多做耽搁,生怕误了行程。
脚下的冰原渐渐褪去平坦苍茫,地势慢慢有了起伏,雪地里偶尔能瞧见深埋的干枯草根,寒风里的冰冽气也淡了几分,混进了些许若有若无的泥土腥气与草木涩味,显然是离那片冰封之地越来越远了。这般不知跋涉了多少时日,天光忽的亮堂了些,连日的风雪稍稍收敛,风势也弱了下去,不再是之前那般能掀得人站不稳的狂烈。
大勇抬手抹去眉眼间凝结的霜花,指腹蹭过冻得发麻的脸颊,使劲眯起眼,朝着天地相接的远方望去。视线穿过还未散尽的薄雾,越过层层叠叠的低矮冰丘,隐约瞧见前方视野尽头,横着一片连绵不绝的厚重黑影,那影子铺得极广,绝非冰原上零散的浮冰或小屿,沉沉地卧在天地间,瞧着便透着股辽阔劲儿。
他心头猛地一振,积压多日的疲惫似是散了大半,下意识加快脚步往前赶,脚下的积雪被踩得簌簌作响。越是靠近,那片黑影便愈发清晰,能辨出那不是平坦的岛屿滩涂,地势有高有低,错落着隆起的轮廓,像是藏着沉睡的山峦,又像是连片的密林边缘,望过去一眼难见尽头,哪有半分寻常岛屿的小巧局促。
大勇索性攀上身旁一处最高的冰坡,立在坡顶极目远眺,寒风掀动他单薄的衣襟,猎猎作响。那片辽阔的地界横亘在眼前,天地辽阔,苍茫雄浑,寻常岛屿断无这般气象。他望着那片朦胧却壮阔的地界,心底忍不住翻腾起来,满心疑虑又掺着几分难掩的期待——这到底是一片大得超乎想象的孤岛,还是说,他已然走到了冰原的尽头,眼前那片土地,便是他要找的卡蒙大陆的边缘?
疑虑归疑虑,脚下的步子却半点没停。不管是岛是大陆,都是他离目标更近的一步,都是往曜日东国去的方向。他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气息的冷风,稳住翻涌的心绪,抬手拍掉身上的积雪,甩了甩酸胀发僵的双腿,目光重又落向那片辽阔地界,抬脚从冰坡上走下,步伐沉稳又急切,一步步朝着前方那片未知的土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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