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峡深处,废弃山神庙。
夏树坐在破败的神像脚下,手里握着那枚赤金色的蜕灵果,果子在昏暗的庙堂里散发着柔和的金芒,甜香弥漫,让庙里积年的霉味和尘土气都淡了几分。他盯着果子,眼神很空,像在看果子,又像在透过果子,看向更远、更黑暗的虚空。
范无咎靠在对面的墙角,胸前那圈青黑色的毒痕已蔓延到脖子,脸上也开始泛起不祥的黑气。他闭着眼,呼吸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拉风箱,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血腥味。金蜈的毒很霸道,正在疯狂侵蚀他的经脉和脏腑,若非他本是往生殿余孽,修的是鬼道,体质特殊,对毒有几分抗性,现在恐怕已是一具尸体。但即便如此,他也撑不了多久了。血骨丹只能恢复伤势,解不了毒,而且血骨丹本身也有极强的后遗症,此时两相叠加,范无咎的身体,已到崩溃边缘。
谢必安盘膝坐在神像左侧,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平稳了许多。他胸前缠着新的绷带,绷带下是重新接续的断骨,是夏树用混沌气旋帮他强行“粘”回去的,很粗糙,很痛,但至少能动了。他没说话,只是闭目调息,勾魂索缠在臂上,索尖在身前的青砖上,无意识地划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刻痕,像是在计算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庙外,罡风呼啸,像厉鬼哭嚎。远处,瘴林方向的咆哮和打斗声,早已平息,不知是敖广赢了,还是金蜈逃脱了。但无论谁赢,对他们来说,都不是好事。敖广若赢,会逼他们刺杀玉衡子;金蜈若逃,会恨他们入骨,必疯狂报复。
进退两难,生死一线。
“三天……”夏树喃喃,握紧了手中的蜕灵果。三天后,敖广会派人来,要一个答复。答应,杀玉衡子,背弃恩义,与道盟彻底决裂,还可能落入敖广的圈套。不答应,蜕灵果被收回,范无咎毒发身亡,谢必安断骨难愈,与妖族的合作破裂,还可能被敖广追杀。
“妈的,这他娘的算什么事儿!”范无咎突然睁开眼,猩红的眸子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憋屈,“老子在往生殿杀人放火,在归墟议会里当卧底,在荒山跟蚀心者拼命,都没这么窝囊过!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操他娘的敖广,操他娘的金蜈,操他娘的归墟议会!”
他骂得很难听,很粗俗,但庙里没人觉得刺耳。因为此刻,他们心里都憋着一团火,一团被算计、被逼迫、被逼到绝路的火。
“范前辈,少说两句,省点力气。”夏树低声说,但握着蜕灵果的手,指节发白。他也憋着火,但他更清楚,发火没用,骂娘没用,得想办法,破局。
“想什么办法?”范无咎冷笑,声音嘶哑,“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敖广是元婴巅峰,金蜈是元婴初期,道盟那群伪君子也不是好鸟,归墟议会更是恨不得咱们死绝!咱们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谁都能来剁一刀!要我说,干脆,吞了这蜕灵果,拼一把,突破到金丹,然后杀出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蜕灵果是谢前辈救命的药,不能动。”夏树摇头,语气坚决。
“那你说怎么办?等死吗?”范无咎低吼,胸口剧烈起伏,又咳出一口黑血。
夏树沉默。是啊,怎么办?等死吗?他看向谢必安,谢必安依旧闭目调息,但刻痕的手指停了下来,显然也在听。
“等楚云。”夏树最终说道,声音很轻,但很稳,“楚云是主心骨,他有主意。荒山地脉之患若解,他一定会来找我们汇合。到时候,是战是和,是进是退,听他的。”
“楚云……”范无咎眼中的怒火,稍稍平息,化作一丝复杂的情绪。是信任,是依赖,也是……担忧。荒山地脉之患,何等凶险,阿木、林薇重伤,楚云自己也是强弩之末,能活下来已是万幸,还能有余力来救他们吗?
“他能来吗?”范无咎问,声音低了许多。
“能。”夏树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楚云说过,要我们活着回去。他说到,就一定会做到。我们等他,也信他。”
范无咎不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继续与体内的剧毒对抗。但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了些。
谢必安依旧沉默,但刻痕的手指,又开始在青砖上划动,这一次,划的是一道道交错的弧线,像在推演什么阵法,又像在描绘某个人的脸。
庙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罡风的呼啸,和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
夜,还很长。
而荒山外围,百里处,一座临时搭起的简陋营地里,楚云正坐在一顶帐篷里,看着床上林薇苍白、冰冷的脸,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林薇死了。神魂消散,生机尽绝,连新生之力都救不回来。阿木将她放在床上,用干净的布擦去她脸上的血污,整理好凌乱的发丝,让她看起来像是在沉睡,只是这沉睡,再也不会醒来。
阿木坐在帐篷口,独眼通红,断臂处的绷带已换过,但鲜血还是渗出来,染红了新布。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在剧烈颤抖,像在承受着无法言说的痛苦。
天权子、摇光子在另一顶帐篷里疗伤,玉衡子生死不明,混沌地脉之灵被暂时困在荒山核心,但封印摇摇欲坠,随时可能破封。道盟的援军,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而他们,伤的伤,死的死,残的残,已无力再战。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楚云看着林薇,左眼天青,右眼纯白,双瞳深处,那点金芒早已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灰。金丹的裂痕,在新生之力耗尽后,再次扩大,边缘的金芒已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像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经脉寸断,脏腑破损,生机枯竭,他现在的状态,比死人好不了多少。
但他没死。他还活着。因为林薇临死前,用最后一点曦光之力,护住了他的心脉。因为阿木拼死将他从混沌地脉之灵爪下拖了出来。因为玉衡子用命为他们争取了逃命的时间。
他们都死了,或快死了,而他还活着。
凭什么?
楚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很冷,像冰。他想握拳,但握不住,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他想哭,但哭不出来,眼泪好像流干了,心好像死了。
“楚云。”阿木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林丫头走之前,让我照顾你。老子答应她了。所以,你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老子前头。”
楚云没动,也没说话。
“老子这条胳膊,废了。修为,也废了大半。这辈子,也就这样了。”阿木继续说,独眼盯着帐篷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压抑不住的、如同火山般的暴怒和悲伤,“但老子还有一条命,还有一根棍子。谁想动你,得先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所以,楚云,给老子振作起来。林丫头死了,老子也快死了,但你还活着,青石镇还在,旗还在,夏树、范无咎、谢必安、凌清尘,他们都还在等着你。你不能倒,倒了,就全完了。”
楚云依旧没动,但眼中那片死寂的灰,微微波动了一下。
“想想林丫头临走前说的话。”阿木转头,独眼死死盯着楚云,“她说,让你活下去,带着她那份,一起活。这话,老子记心里了。你也得记心里。不光要记心里,还得做到。不然,林丫头就白死了,老子这条胳膊,也白断了。”
楚云身体一震,缓缓抬头,看向阿木。阿木的独眼里,是血丝,是泪水,是毫不掩饰的凶悍,和……深藏的、如同父兄般的期望。
“我……”楚云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风箱在拉,“我做不到……林薇姐死了……师父生死不明……夏树大哥他们生死未卜……地脉将醒……道盟虎视眈眈……归墟议会随时会报复……我……我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阿木低吼,独眼中血泪滚落,“你是楚云!是‘破议会盟’的楚云!是毁了荒山血祭、杀了判官笔、毁了混沌之种的楚云!是老子、是林丫头、是夏树、是范无咎、是谢必安、是凌清尘,是青石镇三百多口人,用命护下来的楚云!你他娘的要是撑不住,对得起谁?对得起林丫头临死前看你的那一眼吗?对得起老子这条断臂吗?对得起那些为你死、为你伤、为你拼命的兄弟吗?!”
每一句,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楚云心上。他浑身剧震,眼中那片死寂的灰,剧烈翻腾,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老子告诉你,楚云。”阿木站起身,独眼赤红,死死盯着他,“这世道,就是这鸟样。好人死得快,坏人活得长。想活下去,想护住想护的人,就得比坏人更狠,比恶人更绝!林丫头死了,你哭,你难过,老子理解。但哭过了,难过了,就得给老子站起来,提着刀,去砍人,去杀人,去把那些害死林丫头、害死兄弟、害得这世道乌烟瘴气的杂碎,一个一个,全宰了!这才叫报仇,这才叫活!”
“报仇……活……”楚云喃喃,眼中那片死寂的灰,渐渐被一点冰冷的、炽热的、如同岩浆般的光取代。那光很微弱,但很亮,很烫,像要烧穿这片黑暗,烧穿这绝望的夜。
他想起来了。曦光村被毁,芸娘惨死,他拖着残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发誓要报仇,要活下去,要护住还活着的人。后来,他遇到了凌清尘,遇到了阿木,遇到了林薇,遇到了夏树、范无咎、谢必安,遇到了青石镇这些在绝境中挣扎、却始终不肯放弃的百姓。他们一起哭,一起笑,一起杀人,一起救人,一起在尸山血海里,竖起那面“破议会盟”的旗。
这面旗,不能倒。倒了,曦光村的白骨,芸娘的泪,凌清尘的剑,阿木的棍,林薇的温柔,夏树的仇,范无咎的业火,谢必安的勾魂索,青石镇百姓眼中的光,就全没了。
他不能倒。倒了,就什么都没了。
“阿木前辈……”楚云缓缓站起身,虽然依旧摇摇晃晃,但腰挺直了,眼中那点冰冷炽热的光,越来越亮,“你说得对。哭过了,难过了,就得站起来,提着刀,去砍人。”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丹田。那里,金丹的裂痕在扩大,金芒在黯淡,但核心处,那点微弱的、属于新生之力的纯白光芒,还在顽强地跳动。虽然微弱,但确实在跳。
新生之力,破而后立,向死而生。
既然死过一次,那就再活一次。既然金丹要碎,那就让它碎得更彻底,用新生之力,重塑一颗!
楚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抬手,按在自己胸口,左眼天青,右眼纯白,双瞳深处,那点冰冷炽热的光,燃成熊熊火焰。他不再压制新生之力,不再修补金丹的裂痕,而是引导着那股狂暴、混乱、充满毁灭与生机的力量,狠狠撞向那枚布满裂痕、摇摇欲坠的金丹。
“给我——碎!”
“咔嚓嚓——!!!”
金丹彻底崩碎,化作无数金色的碎片,在丹田中四散飞溅。剧痛传来,楚云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血,身体摇摇欲坠,但他咬牙撑着,用新生之力,将那些金丹碎片,强行包裹,挤压,融合。
这不是修补,是彻底摧毁,然后用新生之力,重铸一颗全新的、更纯粹、更强大的金丹。
风险极大,成功率不到一成。但楚云别无选择。不破不立,不生则死。
“楚云,你……”阿木脸色一变,想阻止,但已来不及。他能感觉到,楚云体内的气息在剧烈波动,在疯狂攀升,也在疯狂下跌,像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是身死道消。
但他没动,只是死死盯着楚云,独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也是毫不保留的信任。他信楚云,就像信自己的棍子,能砸碎一切敌人。
帐篷外,天权子和摇光子也察觉到异常,冲了进来,看到楚云七窍流血、气息紊乱的样子,都是脸色大变。
“他在……碎丹重铸?!”摇光子失声惊呼,“胡闹!这简直是找死!他本就重伤,金丹濒临破碎,此刻强行碎丹,十死无生!”
“闭嘴!”阿木低吼,独眼血红,死死盯着摇光子,“再多说一个字,老子先砸碎你的头!”
摇光子一窒,但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焦急和不解。碎丹重铸,是修士在绝境中搏命的手段,但成功率极低,百不存一。楚云此刻的状态,碎丹等于自杀。
但楚云已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他全部心神,都沉入了丹田,沉入了那片金丹碎片和新生之力交织的混乱风暴中。
碎片在新生之力的挤压下,开始融合,开始重组,开始……凝聚成一枚全新的、通体纯白、散发着温和但坚韧光芒的金丹虚影。虚影很模糊,很不稳,但确实在成形。
有戏!
楚云心中一振,更加疯狂地催动新生之力,涌入那枚金丹虚影。虚影越来越凝实,光芒越来越亮,表面开始浮现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纹路是暗金色的,是之前金丹的残留,但此刻被新生之力净化、重塑,与纯白的丹体完美融合,形成一种奇异的、既神圣又霸道的纹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那枚全新的金丹,终于彻底成形。
通体纯白,大如鸽卵,表面有暗金色的、如同雷霆般的纹路流转,散发着温和但磅礴的生机,和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丹成瞬间,一股精纯、浩瀚、充满生机的灵力,从金丹中涌出,涌入楚云枯竭的经脉,涌入他破损的脏腑,涌入他几乎要熄灭的神魂。
伤势,在飞速愈合。断裂的经脉,重新接续。破损的脏腑,重新生长。枯竭的生机,重新焕发。连神魂的疲惫和创伤,都在新生之力的滋养下,迅速恢复。
楚云缓缓睁眼,左眼天青,右眼纯白,双瞳深处,那点金芒重新亮起,但不再是之前的淡金,而是纯白中带着暗金纹路的奇异光芒,像孕育着雷霆的晨曦,像破晓前最黑暗也最光明的那一刻。
金丹修复进度:50%。不,不是修复,是重塑。一颗全新的、以新生之力为核心、融合了之前金丹碎片和雷霆纹路的、更强大、更纯粹的金丹。
虽然只有巅峰时五成的灵力,但品质远超之前,对新生之力的掌控也更精细,更自如。而且,他能感觉到,这颗新生的金丹,与混沌,与雷霆,与这方天地,都有种奇妙的共鸣。假以时日,必能重现甚至超越巅峰。
“楚云,你……”阿木看着楚云,看着他那双奇异的、亮得吓人的眼睛,感受着他体内那股温和但磅礴的生机,独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我没事了,阿木前辈。”楚云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不再虚弱,而是带着一股沉稳的、令人心安的力量,“林薇姐的仇,要报。夏树大哥他们,要救。地脉之患,要解。道盟考核,要去。归墟议会,要灭。这世道,要破。”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砸在铁砧上,铿锵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冰冷的、压抑不住的杀意。
“但现在,我们得先离开这儿,去找夏树大哥他们汇合。”楚云看向阿木,又看向天权子和摇光子,“两位前辈,荒山地脉之患,道盟援军到来前,还需二位在此坐镇,稳住封印。我与阿木前辈,需去黑风峡,接应同伴。此事了结,我会回道盟,参加种子序列考核,给道盟,也给二位,一个交代。”
天权子和摇光子对视一眼,眼中是复杂,是感慨,最终点头:“好。荒山之事,交给我们。你们……保重。”
楚云点头,不再多说,转身,背起林薇的遗体,又搀扶起阿木,走向帐篷外。阿木独眼扫过天权子和摇光子,冷冷道:“林丫头的尸身,老子先带走。等老子报了仇,再回来安葬。若让老子知道,你们敢动她一根头发,老子拼了这条命,也要踏平你道盟山门!”
天权子和摇光子苦笑,但没反驳。他们知道,阿木说得出,做得到。
楚云和阿木走出营地,走向黑风峡方向。夜色很深,但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黎明,将至。
而在道盟藏经塔第七层,凌清尘被“千眼魔手”救下,正与玉衡子对峙时,异变再生。
藏经塔外,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钟声,钟声九响,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重,是道盟最高级别的警报——外敌入侵,宗门危急!
玉衡子脸色大变,再也顾不得凌清尘,转身冲向塔外。凌清尘趁机挣脱银色光网,抓起《往生录》残卷,也冲向塔外。
塔外,夜空被火光映红,喊杀声震天。无数身穿黑袍、脸戴无面面具的蚀心者,如潮水般涌向道盟山门。而在蚀心者大军后方,一道巨大的、漆黑的、由无数扭曲人脸组成的门户,正在缓缓打开。
门户深处,一双冰冷、疯狂、充满贪婪的猩红巨眼,缓缓睁开,看向道盟,看向藏经塔,看向……凌清尘手中的《往生录》残卷。
归墟议会,全面入侵。
道盟,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