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了七日。
七日时间,足够许多事情发生,足够许多消息传递,也足够一面突然竖起的旗帜,在暗流汹涌的东陵洲乃至更广的范围内,激起或大或小的涟漪。
旗帜下的营地,在最初的混乱与新奇后,逐渐形成了一种粗粝却有效的秩序。在孟青萝与几位自愿协助的、有过管理经验的散修筹划下,营地被大致划分为居住区、疗伤区、物资区和简易的防御哨位。来自茶馆的粮食储备和营地众人自带的干粮被统一调配,设立了公共伙房。几名略通医术的修士和那位被称作“李郎中”的老者,在孟婆氏族人提供的药物支持下,搭建起一个能处理常见伤势和疾病的小小“医寮”。
阿木成了营地“护卫队”的教头兼队长,领着十几名自愿报名、身手不错的修士和几名伤势痊愈的妖族战士,每日操练,沿着营地外围和通往镇子的小路巡逻。他话不多,但教的东西实在,巡逻也一丝不苟,很快赢得了那些散修的敬畏。那几名妖族战士起初还有些别扭,但在阿木一视同仁、只认实力不看出身的作风下,也慢慢融入了这个临时的小团体。
王胖子彻底和他的“不灭战石”(现在只是块温润的普通石头)杠上了。除了完成夏树分配的、协助阿木巡逻和用通灵体感知营地周围“灵”性波动的任务外,大部分时间都抱着石头,在镇子边缘、古战场方向,甚至爬到茶馆后院的槐树上,尝试着与石头里那沉眠的“戍岳”灵性沟通。虽然再没得到清晰的回应,但他感觉自己和石头、和脚下大地的联系,似乎真的在一点点加深。偶尔,在巡逻时感知到某些特别阴暗的角落残留的微弱邪气,他抱着石头集中精神,那邪气便会莫名地消散得快一些。这让他备受鼓舞。
楚云则彻底沉浸在了对茶馆防御体系的升级和营地简易阵法的布置中。“庇护领域”是他的“画布”,那些汇聚而来的修士,虽然修为不高,但在他的统一调度和简单培训下,也能作为一个个“活阵眼”,为一些预警、迷幻、加固类的基础阵法提供维持的灵力。他开始尝试,将整个青石镇外围,包括那面旗帜所在的营地,逐步纳入一个更大的、立体的、兼具防御、预警、困敌、乃至初步反击能力的复合型“千机大阵”的雏形中。工作量巨大,但他乐此不疲,眼中时常闪烁着发现新天地的兴奋光芒。
林薇和孟青萝,则成了实际上的“内务主管”与“外交通联”。林薇以“万魂灯”的愿力调和营地众人的纷争与不安,她的温婉、沉静与那种能抚平心绪的力量,让她在普通流民和低阶修士中威望极高。孟青萝则负责与外界一切需要打交道的势力进行初步接触和信息甄别筛选。她利用孟婆氏的情报网络和自身轮回之术的敏锐,识别、挡回了数批试图混入营地打探虚实的探子,也以茶馆的名义,与一些邻近的、对青石镇变化态度相对和善的小型修仙家族和散修集市,建立了初步的、有限的物资交换渠道。
夏树则相对“清闲”。他大部分时间在茶馆后院,与“守心槐”和“定界司南”共鸣,继续恢复伤势,深化对“归真”之道的感悟,并尝试理解父亲留在罗盘中的更多信息。他只做三件事:每日清晨,在镇碑旗帜下站立片刻,感受这片土地与聚集于此的人们的“气”;每隔两日,听取楚云、林薇、孟青萝、阿木关于防御、内务、情报、护卫的简要汇报,并做出决断;不定时地,亲自指点一下营地中那些表现出潜质、心性也得到认可的年轻修士的修炼,解答一些关于“道”的粗浅疑问。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直指核心,平静中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他本身的存在,就是这面旗帜下,所有人心中最坚实的“定心石”。
七日下来,青石镇焕发出一种奇特的生机。它不再是那个偏安一隅、默默无闻的小镇,也不再是仅靠茶馆几人苦撑的脆弱孤岛。它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踉跄却坚定地,试图在这片动荡的土地上,站直身体,发出自己的声音。旗帜下聚集的人数,稳定在了两百左右,其中修士约五十人,其余皆为拖家带口的流民。力量依然薄弱,但人心初步凝聚。
当然,暗处的窥探与敌意从未消失,反而因为旗帜的竖起而变得更加密集、更加不加掩饰。道盟“守旧派”控制的几家邻近势力,发出了措辞严厉的“质问”,要求青石镇“解释聚集不明势力、擅自树立旗号、扰乱地方秩序”的行为。几个与归墟残党或有勾结、或单纯想趁火打劫的邪修团伙,在营地外围试探性地发动了几次小规模的骚扰和偷袭,但在阿木带领的护卫队和楚云布置的预警阵法面前,都未能得逞,留下了几具尸体后仓皇退去。妖族边界方向,赤鳞对头那边的妖气也时常在远处盘旋,充满威慑,但似乎也顾忌着什么,没有直接越界。
一切似乎都在一种脆弱的平衡与缓慢的发展中推进,直到第七日傍晚,一个从遥远北方、以特殊加急渠道传来的绝密信息,被送到了孟青萝手中。
送信人并非孟婆氏信使,而是巡天鉴在东陵洲的一名高级执事,与孟青萝在巡天鉴共事时有些交情。他亲自前来,面容凝重,将一枚封印着三重禁制的漆黑玉简交给孟青萝,只说了句“谢大人亲自破译,十万火急”,便匆匆离去,显然不愿在此地多留片刻。
孟青萝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谢必安,巡天鉴三位副掌令使之一,主管情报分析与特殊监察,是“革新派”在巡天鉴的重要支柱,也是天罡子的坚定盟友。他亲自破译并派人加急送来的情报,分量可想而知。
她立刻带着玉简回到茶馆后院,夏树、楚云、林薇正在槐树下商议营地下一步的防御布置。阿木和王胖子也在。
孟青萝布下一个隔音结界,激活玉简。玉简投射出一片灵光凝聚的文字,正是谢必安的亲笔,字迹凌厉,透着寒意:
“青萝师妹,并转夏树小友:”
“近日,我鉴潜伏于北域‘幽影沼泽’最深处的‘暗桩’,以巨大代价传回破碎密文,经阁内三位‘天演师’与老夫合力破译,得惊人秘闻,关乎存亡,不得不告。”
“归墟议会残存之‘暗影枢机’(已确认身份为原议会第七席‘幽影’,于苍梧山逃脱),已与北域魔道巨擘、‘血狱魔尊’达成秘密盟约。盟约核心,非是寻常滋扰或资源掠夺,而是一项……‘复活’计划。”
看到“复活”二字,夏树眉头一跳,心中掠过不祥预感。
“其目标,指向‘无间海’。”
无间海!夏树、林薇、楚云几乎同时一震。那是他们命运转折的起点,是夏树父母牺牲、林薇觉醒、楚云获得空间传承的地方,更是连接轮回、沉淀了无穷记忆与执念的禁忌之海!
“其所欲‘复活’之存在,代号——‘无面’。”
“无面?”楚云低声重复,迅速在记忆中搜索,“古籍中似乎有零星记载,太古末期,曾有一尊自混沌中诞生的诡异存在,无固定形貌,可化万相,最擅吞噬、篡改生灵记忆与情感,并以扭曲的‘认知’与‘疯狂’为食,所过之处,生灵癫狂,文明自毁,被视为比纯粹毁灭的混沌魔物更加诡异难防的‘心灵之毒’。后被上古大能以莫大代价放逐、封印于轮回间隙的混乱源头之一,据说其部分本质沉入了……无间海深处?”
“不错。”孟青萝脸色发白,接着念道,“谢大人情报提及,根据破译的密文和后续零星印证,‘无面’的封印,在寂灭核心崩塌引发的轮回震荡中已然松动。归墟残党与血狱魔尊不知以何法,竟锁定了一丝‘无面’游离于封印外的‘本源回响’,并计划在无间海某处特定的‘记忆涡流’节点,举行一场史无前例的‘万灵血怨大祭’,以亿万生灵最极致的痛苦、疯狂、扭曲的记忆与情感为薪柴,强行将‘无面’从轮回间隙‘打捞’、‘重塑’,使其于现世重现!”
“万灵血怨大祭……”林薇倒吸一口凉气,作为接触过无间海无数记忆与执念的人,她深知这种以极致负面情感和记忆为祭品的邪恶仪式有多么恐怖,对无间海、对轮回平衡的破坏又会有多严重。
“其目的何在?”夏树沉声问,眼神冰冷。
孟青萝继续往下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据密文暗示及我方分析,其目的可能有三:一,制造一尊可控或可引导的、拥有‘篡改认知’、‘散播疯狂’能力的恐怖武器,用以在未来的大战中,从内部瓦解对手。二,‘无面’本身与‘混沌’、‘记忆’、‘轮回’的关联,可能被他们用来进一步侵蚀、破坏荒原等地的古老封印,加速‘混沌源质’的释放。三,也是最可怕的猜测……他们可能想以‘无面’为媒介,尝试‘污染’或‘覆盖’灵界众生的部分集体记忆与认知,篡改历史,扭曲现实,为其幕后主宰——天机阁内那派系鼓吹的‘重定天机、扭曲规则’的疯狂计划,铺平道路!”
茶馆后院,一片死寂。只有槐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为这骇人听闻的阴谋而战栗。
“血狱魔尊……”楚云喃喃道,“北域魔道第一人,化神期老魔,凶名赫赫,麾下‘血狱’势力盘踞北域数千年,底蕴深不可测。归墟残党竟然能说动他联手……”
“无间海……记忆涡流节点……万灵血怨大祭……”林薇握紧了拳头,眉心的“万魂灯”虚影不由自主地浮现,灯焰因愤怒而微微摇曳,“他们想把无间海变成炼狱,用无数无辜者的疯狂与痛苦,浇灌出灭世的恶魔!”
夏树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父母在无间海牺牲时的画面,闪过荒原“古魔”的暴虐,闪过地宫“戍岳”的悲壮托付,闪过青石镇旗帜下那些带着希望与疲惫的面孔……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左眼的暗红沉淀如凝固的血,右眼的暗金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时间。”他只问了两个字。
“密文中提及的祭典准备已近尾声,最可能的发动时间,是在……下一个月圆之夜。”孟青萝涩声道,“距今,不足二十日。”
“地点?”
“无间海深处,一处被称为‘忆川殇涡’的禁区。那里是无数痛苦记忆与执念沉淀、纠缠形成的天然险地,也是无间海轮回之力流转的一个关键‘淤塞’节点,对进行此类邪恶仪式而言,是绝佳的‘放大器’。”
“巡天鉴,道盟,佛国,妖族,孟婆氏……各方反应如何?”夏树再问。
“谢大人信中说,此情报已同步呈递道盟最高层、佛国‘普渡院’、妖族长老会,以及我孟婆氏祖地。但……”孟青萝苦笑,“道盟内部争论不休,扯皮推诿,短时间内难以形成统一决议和有效力量。佛国态度暧昧,似在权衡。妖族内斗正酣,赤鳞将军处境艰难,恐难抽调力量。我孟婆氏责无旁贷,必将全力阻止,但无间海非我族主场,且要面对血狱魔尊与归墟残党的精锐,力量悬殊。巡天鉴可动用部分精锐,但无法正面抗衡魔尊。谢大人之意,是希望我们能……提前介入,或至少,做好一切应对准备。因为一旦‘无面’复活,其影响绝不仅限于无间海,整个灵界的记忆与认知平衡都可能被打破,青石镇亦难幸免。”
又是一阵沉默。敌人是化神期魔尊与归墟残党精锐,地点是危险莫测的无间海禁区,目的是复活上古邪神,时间不足二十日。而己方,满打满算,能调动的核心力量,不过茶馆几人加上营地那几十个低阶修士,盟友或陷内斗,或远水难救近火。
形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峻、都要绝望。
王胖子抱着石头,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阿木独眼圆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但眼中也满是无力。
楚云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推演着各种可能性,但脸色越来越沉。
林薇看向夏树,眼中有关切,有坚定,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孟青萝也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决断。
夏树抬起头,望向天空。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天光正在被黑暗吞噬。但青石镇上空,那面灰底金纹的旗帜,在“庇护领域”的光晕映照下,依旧隐约可见。
他缓缓伸出手,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但手臂稳定如山。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位同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仿佛能穿透一切阴霾的力量:
“二十日,足够了。”
“他们想在无间海,用疯狂和痛苦,复活一个早就该被遗忘的‘噩梦’。”
“那就让他们试试。”
夏树的眼神,在暮色中亮得惊人,左眼的暗红与右眼的暗金,仿佛要燃烧起来。
“试试看,是他们的‘噩梦’厉害……”
“还是我们这面旗帜下,刚刚点燃的、属于‘守护’、属于‘新生’的力量——”
“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