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曜”誓言的光柱,在青石镇上空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那纯净、浩大、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浊与阴霾的光芒,不仅照亮了荒原边缘的这片土地,更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敲打在每一个目睹或感应到这一幕的生灵心头。
光柱最终缓缓收敛,消散于渐沉的暮色之中。但那股磅礴的、蕴含着“护苍生,破混沌,重构阴阳”决绝意志的余韵,却久久回荡在天地之间,也深深烙印在了青石镇内外所有人的灵魂深处。
青石镇,营地。
短暂的死寂后,是火山喷发般的沸腾。
“看……看见了吗?那光!那声音!”
“是夏掌柜!是咱们的旗帜!‘护苍生,破混沌,重构阴阳’!听见了吗?!”
“我的天……老子修炼百十年,从来没感受过这么……这么提气的东西!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掌柜的他们……他们这是在向天地立誓啊!这得多大的气魄!”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篝火旁,简陋的帐篷边,负责警戒的哨位上……所有修士、流民,无论原先属于哪个势力,怀着怎样的心思,此刻都仰着头,望着光柱消散的方向,脸上交织着震撼、激动、难以置信,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般的踏实感。
一些年长的散修,眼眶微红,喃喃自语:“值了……这辈子能赶上这么一出,见识这样的气概,值了……”
年轻些的修士则挥舞着拳头,脸色涨红,恨不得立刻提起兵器追随那光芒而去。连那些带着孩童的流民妇人,也下意识地抱紧了孩子,望着茶馆后院的方向,眼中少了几分惶惑,多了几分希冀。
阿木安排的那支护卫队,原本正在营地边缘巡逻,此刻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转向镇碑方向,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这是阿木教给他们,表示“誓死追随、同进同退”的无声礼节。每个人的眼神,都比往日更加锐利、坚定。
营地角落,那几名伤势未愈的妖族战士,彼此对视,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动。为首一名额生独角的壮汉,沉默片刻,低声道:“赤鳞老大跟的这位……不简单。这誓言,有古妖神立图腾时的气魄了。这趟浑水,蹚得不亏。”
营地外围,那几处刚刚被楚云和林薇暗中“关照”过的监视点,此刻却是一片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杂货铺的李掌柜,在光柱升起时就吓得瘫坐在柜台后,那直透灵魂的誓言声更是让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之前夜里那些“鬼影”和“低语”带来的恐惧尚未散去,此刻这惊天动地的誓言光柱,更是彻底击垮了他的心理防线。他哆哆嗦嗦地摸出怀中一枚传讯符,想要汇报,却因为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激发。
“不……不行,这地方太邪性了,掌柜的他们根本惹不起……我得走,马上走……”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也顾不得收拾细软,连滚爬爬地冲出铺子,朝着镇外黑暗处仓皇逃去,连门都忘了关。
镇口茶棚那四个“行商”,同样被光柱和誓言震慑得不轻。他们修为更高,感受也更清晰。那光柱中蕴含的意志威压与纯净力量,让他们体内的灵力都产生了滞涩感。
“头儿,这……这跟上面说的‘有点本事的乡下土鳖’完全不一样啊!”一人声音发颤。
“闭嘴!”为首的汉子脸色铁青,但眼神深处同样藏着惊惧,“立刻将此地异象传回去!原话禀报:‘七曜’光柱冲霄,疑似上古盟誓重现,意志威压堪比元婴巅峰,青石镇夏树等人所图非小,实力评估需大幅上调!建议……建议暂缓直接行动,以观察为主!”
乱葬岗的阴气阵法,在光柱的纯净气息冲击下,直接冒起青烟,彻底报废。布置阵法的修士遭到反噬,闷哼一声,吐出血沫,惊恐地望了青石镇方向一眼,毫不犹豫地毁掉阵盘残骸,转身就逃。
更远处,那些来自各方势力、隐藏得更深的眼线,也纷纷以最快速度,通过各种隐秘渠道,将“青石镇惊现‘七曜’誓言光柱,疑似摆渡人后裔夏树聚众立誓,气冲霄汉”的消息传递出去。可以想见,今夜过后,东陵洲乃至更广阔区域内的许多大人物的案头,都将摆上这份加急密报,并引发何种程度的震动与重新评估。
茶馆后院,槐树下。
光柱敛去,誓言的余音似乎还在枝叶间萦绕。夏树缓缓放下指向苍穹的手臂,周身那令人心悸的浩瀚气息渐渐平复,但眼眸中的暗金与暗红光芒,却比之前更加深邃、内敛。
楚云脸色苍白,身体微晃,被身旁的林薇及时扶住。刚才维持“七曜阵”最终形态并引导誓言共鸣,对他消耗极大。但他眼中却闪烁着兴奋与满足的光芒,低声道:“成了……阵势与信念完美融合,此誓已成‘道契’,对我们七人日后修行与战斗,皆有冥冥加持。”
林薇轻轻点头,眉心的“万魂灯”虚影缓缓隐去,她望向夏树的目光,温柔中带着难以言喻的骄傲与坚定。阿木沉默地站在夏树侧后方,仿佛一座更加不可撼动的山岳。王胖子抱着石头,胖脸上还残留着激动过度的红晕,嘴里不住念叨:“太帅了……胖爷我居然也是立誓的一员……”
孟青萝气息也略有浮动,但眼神清明,她望着夏树,心中最后一丝因家族和立场而产生的疑虑也彻底消散。此人,或许真是能搅动时代风云、引领一方新局的关键。
赤鳞虽然不在,但众人皆能感到,那枚火焰鳞片在光柱升起时传来炽热的共鸣,显然他也隔空感应到了这誓言。
夏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正欲开口说话,忽然眉头一皱,猛地转头望向北方——无间海的方向。
就在刚才誓言光柱达到顶峰又骤然收敛的刹那,他通过“定界司南”与自身提升后的敏锐感知,隐约捕捉到一丝从极北方位传来的、极其隐晦却充满不祥的悸动。那感觉……仿佛有什么庞大、混乱、充满恶意的存在,在黑暗深处被惊动,缓缓睁开了“眼睛”,朝着这个方向投来冰冷的一瞥。
“树哥?”林薇察觉到他神色有异。
“无间海方向……有东西被惊动了。”夏树沉声道,语气凝重,“很不好。我们的时间,恐怕更紧了。”
就在众人心情随之沉重之际——
“咻!”
一道极其细微、几乎融入夜色的乌光,如同拥有灵性般,巧妙地绕过后院“庇护领域”的常规预警,精准地穿过槐树枝叶的缝隙,落在夏树身前的石桌上,化作一枚寸许长、通体漆黑、表面有银色星纹流转的玉简。
“巡天鉴,最高级加密传讯。”孟青萝一眼认出。
夏树伸手拿起玉简,神识探入。玉简中蕴含的信息瞬间涌入脑海,正是谢必安的亲笔密信,字迹凌厉,透着事态紧急的寒意。
信的内容,首先肯定了夏树等人获取的“无面”祭坛坐标基本准确,位于无间海深处的“忆川殇涡”。但紧接着,便是令人心头一沉的情报追加:
“据我方潜伏于北域‘幽影沼泽’边缘的‘暗子’以折损三人为代价传回的最后讯息确认,魔道巨擘‘血狱魔尊’对此次‘无面’复活仪式异常重视,已派遣其一道实力极强的‘血神子’分身,亲自坐镇‘忆川殇涡’祭坛。此分身虽非法体亲临,但实力远超普通元婴后期,且能动用部分‘血狱’本源神通,极度危险,预估需至少两位元婴巅峰修士或同等战力方有牵制可能。”
“祭坛守卫力量,经重新评估,为最初预估的三倍以上。除归墟残党精锐、大量魔道修士外,另有至少四名元婴期魔将、十二名金丹巅峰的‘血狱执事’,以及数目不详、被魔气侵染改造的‘殇涡’本土怨魂与怪物。其外围警戒与防御阵法层层叠叠,疑似有上古魔阵残留,强行突破难度极大。”
“此外,在最近一次通过秘法对祭坛区域的模糊感应中,捕捉到两股极其特殊、与祭坛污秽气息格格不入的纯净魂魄波动。波动特征,经与阁内秘藏档案比对,有七成可能,与汝之父母——夏长风、苏婉晴夫妇的魂魄特征存在高度相似性。另一股波动,则隐约带有孟婆氏纯净愿力痕迹,但状态不稳,疑似……”
信写到这里,后面关于另一股波动的描述似乎因干扰而模糊,但前面的信息,已足够让夏树瞳孔骤缩,心脏如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父母?!祭坛那里,有疑似父母魂魄的波动?!他们不是已经……在无间海牺牲了吗?难道……难道当年之事另有隐情?他们的魂魄并未彻底消散,而是被困在了某处,如今竟被归墟魔道找到,要用来作为复活“无面”的祭品或媒介?!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夏树心头。即便以他如今的心性修为,也感到一阵气血翻腾,识海震动,握着玉简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夏树?”林薇第一个发现他的异常,看到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剧烈情绪,心中一紧,连忙握住他另一只手,一股温润平和的愿力渡了过去。
楚云、阿木、王胖子、孟青萝也立刻围拢过来,面露关切。
夏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滔天的巨浪。再睁眼时,眼中已恢复了沉静,但那沉静之下,是冻彻骨髓的寒意与更加不容动摇的决绝。
他将玉简递给林薇,示意众人传阅。
片刻后,后院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每个人都意识到了情况的严峻远超预期。敌人力量暴增,又有疑似夏树父母和林薇(?)的至亲魂魄落入敌手,成为对方手里最恶毒的筹码。
“树哥……”王胖子声音发干,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不知如何开口。
阿木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独眼中凶光爆射,但更多的是对夏树的心疼与愤怒。
楚云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开始重新评估所有行动方案的可行性。
孟青萝脸色也极为难看,信中提到另一股带有孟婆氏愿力痕迹的魂魄波动,让她产生了极其不祥的预感。
林薇紧紧握着夏树的手,她能感到他手掌的冰凉和细微的颤抖。她没有说“别担心”之类的空话,只是用坚定的眼神告诉他:无论前面是什么,她在。
夏树再次深吸一口气,挣脱了那些纷乱的情绪。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他将玉简放在石桌上,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情况有变,但目标不变。祭坛必须去,‘无面’必须阻止,人……也必须救。”
他顿了顿,看向楚云:“楚云,重新推演。基于敌方守卫力量三倍,且有‘血狱魔尊’分身坐镇的新前提。我们需要一个能突破重围、直抵祭坛核心、并有机会救人的方案。强攻已不可取,必须智取,必须有出奇制胜的手段,也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和付出最大代价的准备。”
楚云重重点头,立刻盘膝坐下,取出一块空白玉板,双手掐诀,开始以神识在上面飞快地勾画、计算、推演。左眼天青,右眼纯白的光芒再次亮起,显然已进入极限推演状态。
夏树又看向孟青萝:“孟执事,信中提及的另一股魂魄波动,烦请你立刻通过孟婆氏渠道,以最隐秘的方式核实。我需要知道任何与之相关的信息,哪怕只是传闻。”
孟青萝肃然应下:“我即刻去办。” 转身匆匆离开后院,去往她临时的静室。
“阿木,胖子。”夏树看向剩下两人,“你们负责营地和镇子的最后警戒与安抚。光柱动静太大,难保没有铤而走险之辈。在我们离开前,后方不能乱。”
“掌柜的放心!”阿木瓮声道。
“包在胖爷身上!”王胖子拍着胸脯,努力做出可靠的样子。
最后,夏树看向林薇,眼神柔和了些许,但依旧凝重:“薇薇,你的‘万魂灯’愿力,可能是对抗‘无面’精神侵蚀和净化污秽的关键。抓紧时间,进一步稳固境界,熟悉新获得的力量。此行,你的作用至关重要。”
林薇用力点头:“我明白。你……也要稳住心神。伯父伯母的事,未必没有转机。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们带回来。”
夏树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心中暖流涌动,点了点头。他走到槐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感受着其中流淌的、与“锚点”相连的生机与守护意念,也借此平复着内心因父母消息而掀起的惊涛骇浪。
父母……如果你们真的还在,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孩儿一定救你们出来。
还有那未知的、可能与林薇相关的魂魄……无论是什么,既然牵扯进来,就必须弄个明白。
夜风拂过,后院寂静,只有楚云推演时偶尔发出的、极细微的灵力波动声,以及远处营地隐隐传来的、尚未完全平息的激动议论。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场即将席卷无间海的暴风雨中心,青石镇的这间小小茶馆后院,七颗星辰已然点亮,正为着守护与救赎,进行着最后、也是最艰难的战前推演。
风暴之眼,静默无声,却已蓄满了破开一切黑暗的决绝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