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在灰蒙蒙的天空中飞行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抵达了谢必安设在无间海附近的一处临时秘密据点。
据点隐藏在一片荒芜的丘陵地带,地表覆盖着茂密的枯黄色灌木和杂草,从空中看与周围的地形融为一体,极难发现。飞舟穿过一层伪装法阵后,眼前豁然开朗——丘陵内部被挖空,形成了一个约莫数十丈见方的地下空间。空间内搭建着几间简陋的木屋,四周堆放着各种物资和法器,几名身穿巡天鉴制服的修士正在忙碌着,看到飞舟降落,立刻迎了上来。
“快,把伤员抬进去!”谢必安跳下飞舟,指挥着巡天鉴的修士们将七名伤员从飞舟上小心翼翼地抬下来,送入最大的一间木屋中。木屋内已经布置好了几张简易的木床,床上铺着干净的棉布,旁边放着各种药品和医疗器具。
夏树被放在最靠里的一张床上。他的意识已经清醒了许多,但身体依然虚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躺在床上,看着巡天鉴的医修们忙碌地穿梭在几张床之间,为楚云、阿木、王胖子、孟青萝检查伤势、包扎伤口、喂服丹药。
奶奶和小禾被安排在相邻的两张床上。她们依然昏迷着,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一名年长的女医修正在为她们把脉,眉头紧锁,表情凝重。
林薇——那个被他们从祭坛上救下来的林薇,被放在另一张床上。她同样昏迷不醒,青铜灯放在她的枕边,灯焰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依然顽强地燃烧着。孟青萝拖着疲惫的身躯,坐在她的床边,一只手按在她的额头上,掌心散发着幽蓝色的轮回之力,正在缓缓探查她体内的状况。
而另一个林薇——那个一直与他们并肩作战、在最后关头以心灯护念挡住老妪攻击的林薇,此刻正坐在木屋的角落,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她的元力几乎耗尽,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但她依然没有倒下。她靠着一根木柱,闭着眼睛,正在努力调息,恢复体力。
夏树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两个林薇,一个昏迷不醒,一个虚弱不堪,但她们都还活着。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情况怎么样?”谢必安走到那名年长的女医修身边,低声问道。
女医修放下奶奶的手腕,摇了摇头,脸色凝重:“不太好。这位老人家年纪大了,魂魄本就衰弱,又被魂柱抽取了大量的魂魄之力,灵魂本源受到了严重的损伤。虽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想要完全恢复,需要很长的时间,而且……可能会留下一些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夏树强撑着问道。
女医修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可能会影响记忆和认知。她的魂魄受损严重,部分记忆可能会丢失,或者变得模糊。严重的话,可能会出现糊涂、健忘的症状。”
夏树的心猛地一沉。他看向奶奶苍白的脸庞,想起她曾经慈祥的笑容,想起她为他缝补衣服、煮汤、纳鞋垫的那些日子,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但他没有时间沉浸在悲伤中。他转向女医修:“那林薇呢?她的情况怎么样?”
女医修走到林薇——那个被救下的林薇——床边,再次为她把脉。片刻后,她皱起眉头:“这位姑娘的情况……很特殊。她的身体机能没有大碍,但魂魄层面受到了严重的侵蚀。那股侵蚀的力量非常顽固,而且带有很强的精神污染性。如果不能及时清除,她的意识可能会被逐渐蚕蚀,最终变成一个空壳。”
“能清除吗?”夏树问。
女医修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以我的能力,做不到。那股侵蚀的力量已经深入她的魂魄核心,强行清除可能会对她的魂魄造成二次伤害。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极其纯净的愿力,以温和的方式,慢慢渗透、净化那股侵蚀的力量。”女医修说,“但这种程度的愿力,非常罕见。我所知的,只有佛国的几位高僧,或者……拥有‘万魂灯’本源的修士,才有可能做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角落的那个林薇。
她缓缓睁开眼睛,目光与夏树对视。那双眼睛中虽然充满了疲惫,但依然清澈、坚定。她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虚弱,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可以试试。”
“你现在的状态……”夏树有些担忧。
“没事。”林薇——那个与他们并肩作战的林薇,缓缓站起身,走到床边,“我的愿力虽然几乎耗尽,但‘心灯’的本源没有受损。只要给我一些时间恢复,我就能用愿力慢慢净化她体内的侵蚀。”
她看向孟青萝:“孟执事,我需要你的帮助。轮回之力可以帮我稳固她的魂魄,防止在净化过程中出现意外。”
孟青萝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的三天,是整个据点最紧张、最忙碌的三天。
孟青萝和那个林薇——夏树在心中给她起了一个代号,叫她“林薇A”,以便与昏迷的林薇区分——几乎不眠不休地守在昏迷的林薇床边。林薇A盘腿坐在床上,双手虚按在昏迷林薇的额头上方,掌心散发着柔和的暖白色愿力光芒。那光芒如同温暖的流水,缓缓渗入昏迷林薇的眉心,沿着她的经脉和魂魄脉络流淌,一点点地冲刷、净化着那些顽固的灰黑色侵蚀气息。
孟青萝坐在她身后,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背上,将轮回之力渡入她体内,帮助她稳定愿力的输出,同时也在昏迷林薇的魂魄周围布下一层保护性的轮回屏障,防止净化过程中出现意外。
净化过程极其缓慢,而且非常痛苦。每当愿力渗入魂魄核心,冲刷那些侵蚀气息时,昏迷林薇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抽搐,眉头紧锁,发出压抑的呻吟。林薇A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额头上沁出大颗的汗珠,但她始终没有停下,只是咬紧牙关,坚持着。
夏树和其他伤员则被安排在另一间木屋中休养。楚云、阿木、王胖子在服用丹药和接受治疗后,伤势逐渐稳定,开始恢复意识。孟青萝虽然也在净化过程中消耗了大量精力,但她毕竟是元婴期的修士,恢复速度比其他人快一些。
夏树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想的要慢一些。他的外伤在丹药和治疗下已经基本愈合,但灵魂层面的侵蚀却非常顽固。那些灰黑色的“无面”气息如同跗骨之蛆,附着在他的魂魄表面,不断释放着负面的情绪和杂念,试图侵蚀他的心智。
更让他警惕的是,他发现那些灰气中,竟然夹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充满诱惑的低语。那低语如同蚊蚋般在他脑海中嗡嗡作响,试图引动他内心深处的负面情绪——愤怒、恐惧、贪婪、绝望……每一次他试图静下心来调息,那低语就会变得更加清晰,仿佛有人在黑暗中对他窃窃私语,告诉他那些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情。
“……你救不了所有人……”
“……你太弱了……”
“……下一次,你会失去更多……”
他咬紧牙关,将归真之力全力运转,试图将那些低语镇压下去。归真之力如同温暖的河流,在他体内流淌,缓缓炼化着那些灰气。但炼化的速度非常慢,仿佛那些灰气有着自己的生命,在不断抵抗着他的净化。
他内视着自己的魂魄表面,那些灰气如同活物般蠕动着,不断变幻着形状。而在灰气的最深处,他隐约看到了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白色眼睛,与他在空间旋涡中看到的那只巨大眼球一模一样。
那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
他猛地睁开眼睛,额头沁出冷汗。他环顾四周,木屋内一切正常,楚云在床上熟睡,阿木靠在墙角闭目养神,王胖子抱着石头打鼾。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低语,依然在他脑海中回荡。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这是“无面”气息侵蚀的后遗症,也是对他心志的考验。他不能屈服,不能被打倒。
他闭上眼睛,再次沉入内视中,与那些灰气和低语展开了漫长的拉锯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