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河目光锐利:“我麾下将士搜府时,找到了褚遂良和长孙无忌的书信,孙寺卿,你给诸位查阅。”
孙伏伽从怀中取信,首先递给房玄龄。
房玄龄看完后,默默递给刘洎,随后是岑文本、刘德威等人,众人脸色怪异,谁也没开口。
信是褚遂良亲笔,这点无可否认。
褚遂良乃书法大家,其楷书被尊称褚体,太上皇尤其喜爱,曾任命为中书舍人,撰写诏书。
之后才能渐显,才升入政事堂。
他的笔迹众人都不陌生。
“对也不对?”
杜河声音淡然,一朝宰相生死,对他来说,仿佛无关要紧。
众人依旧沉默,信中是长孙无忌问褚遂良长安情况,但言辞很隐晦,只说忧虑亲友,烦请告知。
岑文本兔死狐悲,皱眉道:“褚相和国舅是朋友,凭此不能定罪。”
李道宗朝杜河打眼色,示意他见好就收。
大唐风气开明,量刑极为慎重,若以此定罪宰相,必会引发轩然大波。
“当然不止。”
杜河微微摇头,又道:“在褚相书房暗道,藏有两副铁甲,证物在大理寺,可以问孙寺卿——”
孙伏伽脸色严肃:“确有此事。”
嘶——
李承乾面沉如水,殿内一片吸气声。
私藏甲胄!
这可不是轻罪。
有甲兵对无甲兵,基本属于碾压,因此甲胄管控极严。按贞观律,私藏一甲流两千里,三甲判绞刑。
满朝国公亲王,也只有仪仗甲。
贞观朝十六年来,只有李靖、秦琼、尉迟恭数人,被陛下赐甲留念。
褚遂良一介文官,怎敢藏甲啊。
岑文本冷汗连连,意识到事情严重。
他不信褚遂良会藏甲,老褚文官出身,穿着甲路都走不了几步。再说三天前起争执,今天就找出甲了?
“褚相怎会藏甲。”
杜河微笑道:“岑相,你不用怀疑我栽赃,搜府是大理寺干的,孙寺卿亲领,几十双眼睛看着。”
孙伏伽点头:“是从暗道搜出。”
岑文本惊惧不安,不敢再说一句。
他原以为杜河借书信发挥,是要敲打褚遂良,但现在搜出甲,分明要致他于死地。
好毒辣的手段。
房玄龄劝道:“陛下——”
李承乾抬手打断他,脸色肃杀:“褚遂良私藏甲胄,推三司会审,任城王,你去监督此案。”
“诺。”
房玄龄叹息一声,不再说什么。
他已经看出来了,什么罪名不重要,重要的是褚遂良,挡住皇帝和定国大将军的路,被联手清除了。
自己是事外人,不应再参与了。
难怪魏、晋两王进了长安后,却迟迟没有结案,陛下是要借两王之乱,清除朝中反对力量。
新皇和大将军,做事更加激进。
“散了吧。”
……
褚相府中搜出甲胄,此事震动长安。
经过有心人的推动,市井中演变成褚相藏甲数百,准备等河东兵临城下,起兵助力长孙无忌。
市井谁也懒得管,朝中忙碌不停。
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联合,任城王坐镇,褚府掘地三尺,从家眷到仆人,全被捉去问话。
数名仆人熬不过,承认见过甲胄。
但褚遂良性烈刚硬,咬死不知内情,甚至在公堂咆哮,声称要见太上皇。
初夏刚落过雨,天气甚是凉爽。
杜河穿着宽松长袍,赤脚盘腿在桌案后。
李承乾赦令抵达后,河东兵被遣返,房玄龄派了新官,平息河东局势。
安东海东两府,也召回了仆从军。
河北、河南两地,打的糜烂一片,今年雨水多,受灾情况严重,各州刺史写信,请求朝廷支援。
李承乾拿不定,也打包送来这了。
“我晓得个屁呀。”
杜河笑骂一句,合上手中书信。
忽而房门推开,一个杏眼少女进来,腰间鼓鼓囊囊,走路很是怪异。
杜河抬头看一眼:“娇儿打劫去了?”
宣骄坐在他对面,腰间小包一抖,金银珠玉哗啦啦散桌上,看这些东西色泽,都是极品好货。
“长乐给的。”
杜河奇道:“她给你这些干嘛。”
宣骄随手扒拉着金玉,无奈道:“她说我行走江湖,不能缺了盘缠,这乱七八糟,谁跟她说的。”
杜河干笑两声:“给你就拿着。”
他在闲暇无事时,给长乐描绘过江湖故事,引得公主殿下神往。见到宣骄这大侠,难免仰慕。
宣骄嘴唇微抿:“不过她很可爱。”
杜河哈哈大笑,长乐性子柔,又不喜争抢,人缘比他好。
“能和你交好,可见她魅力。”
宣骄杏眼微眯:“意思我很难缠?”
杜河发觉失言,忙道:“小公主清冷美丽,恰似天上月,可望而不及,对了,长乐去哪里了? ”
宣骄瞪他一眼,勉强绕过他。
“和红姨逛街去了,我还有事。”
杜河嘿嘿一笑,这是在等自己了。
他并不担心长乐,她身边跟着母老虎,且目的在东市。那处巡城军密集,没人敢在那生事。
“那铠甲怎么回事?”
“晚上放进去了。”
杜河不禁哑然,褚府虽有护卫,但戒备不算森严,毕竟谁也想不到,有人胆敢闯入宰相府。
“办得漂亮。”
“还要做什么?”
“没了,你没事多跟长乐去玩玩,你阿姐年末就回来了,饿瘦了我不好交差。”
“你好啰嗦。”
宣骄刚刚离开,赵瑥推门进来。
“主人,褚遂良在公堂咆哮,说您栽赃陷害,是国贼。任城王怕影响不好,暂时停堂了。”
“知道了。”
杜河收起笑容,褚遂良骨头很硬啊。
不过也在意料中,铠甲是自己人放的,当然知道他有多冤。
“调平安小队来。”
赵瑥脸色愕然,黑刀长安分支叫平安,这名字虽好,里面都是杀才。
“主人,褚相——”
“快去,不杀他!”
杜河笑着骂走他,按理部曲不该插手主人事,不过赵瑥是例外,这人忠心耿耿,敢说才是为他好。
……
大理寺狱内,褚遂良坐在地上。
毕竟当朝宰相,他只去了官服,也未曾用刑,保留了体面。狱中臭气熏天,他却浑不在意。
忽而脚步声动,一个汉子缓缓走来。
褚遂良一惊,这大狱之内,怎有外人进来。但他能做到宰相,也是机敏之人,很快反应过来。
“你来杀本官?”
汉子腰挎横刀,和他隔栏相望。
“褚相,何必死不认罪。”
褚遂良喝道:“本官无罪,何从认起。”
汉子微微摇头,叹道:“您还不明白么?罪不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不想你在政事堂。”
褚遂良浑身大震,陷入长久沉默。
“你是何人?”
“褚相高看我了,小人只是传话。”
汉子欠身行礼:“我家主人说了,他怜你德才皆备,有意放你生路。若再冥顽不灵,莫怪他下杀手。”
褚遂良脸色变幻。
他知道这主人是杜河,也明白对方意思。
无论他认不认,罪证就在大理寺,等杜河强行推进,下场就不好说了。
主动让开道路,还有一线生机。
“我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