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三司联合再审。
褚遂良在堂上认罪,言受长孙无忌所托,刺探长安情报。那两副铠甲,也是长孙氏托人送来。
自此,案件顺利推行。
三日后,诏书送达大狱:褚遂良勾结罪犯,密谋不轨,念其涉案未深,从轻惩处,贬为容州司马。
褚遂良叩谢圣恩,脸上表情复杂。
容州远在广西,是个蛮荒地方,不过南有交州都督府,北有岭南都督府,苦点也能活下去。
若是放到崖州,那才叫等死。
“这位公公,我能看看诏书?”
“您请。”
太监递过诏书,褚遂良翻开一看,内容确实无误,中书起草,门下审核,不过多了一个名字。
黄门侍郎马周。
他呆了片刻,惊道:“马周为相了?”
太监温声道:“定国大将军举荐,言他才思敏捷。大唐兴武多年,急需休养生息,不能放此贤臣。”
褚遂良五味杂陈,马周他当然熟悉。
贞观五年时,陛下召百官言朝政得失。中郎将常何不通文墨,遂由马周代笔,上书二十余条国策,句句切中厉害。
陛下四次召见,提入门下省。
不过其出身寒门,并不喜战争。
前几年辽东之战,劝阻陛下罢兵,被朝中不喜,去当了起居郎。
“他想干什么?”
褚遂良喃喃自语,杜河以武功入朝,主刀兵之权,把厌兵的马周提为相,不是给自己添堵?
还是说他大公无私,想让大唐休养生息?
“罢了,某看不懂他。”
……
褚遂良带着一家老小,很快离开京城。
朝中明眼人都清楚,陛下重拿轻放,惩处是其次,主要拿回相权。
城南绿意盎然,杜河勒住缰绳。
护送褚遂良的车驾,已经消失在远处。
“告诉柳楚贤、党仁弘,保住他性命。”
“诺。”
杜河长舒一口气,褚遂良得罪了他,他若不吩咐,交州都督、广州都督,多半要弄死褚遂良。
褚遂良国之能臣,死了就可惜了。
“主人,我们去哪?”
“去温泉山庄。”
一行人纵马到山庄,此处依然繁华。
商会从此撤走后,李泰为拉拢王室,将地段赏给了霍王李元轨。
战马停在门口,管事点头哈腰。
“大将军来了。”
杜河望着庄园,心中颇为唏嘘。
“年末之前,将此地恢复原样,然后带给你的人滚,明白?”
“您放心,保管一模一样。”
杜河点头离开,什么霍王他才不在乎,李渊在后宫光造人了,乱七八糟的王爷,和他对话资格都没有。
褚遂良倒台后,没有人敢拦路了。
……
“他娘的褚呆子!”
大理寺狱内,长孙无忌破口大骂。
褚遂良认罪倒罢了,还把铠甲的锅甩到他身上,真缺德冒烟了。
他吗的长安是都城,我能送铠甲进来?
长孙无忌越想越气,口中杀才、田舍奴不断,两个狱卒收了好处,眼观鼻鼻观心,全当听不见。
“新任宰相是谁?”
“马周马大人。”
长孙无忌颓然,马周这家伙,不属于任何势力,李承乾提拔了他,他不会在这件事上犯蠢。
岑文本被这事一吓,也未必有胆子。
“大势已去了。”
一天后,诏书送到大理寺狱,处罚和上次一样,不过这一次,三省主官、五位宰相都签名了。
长孙无忌走出牢房,不禁眯起眼。
他毕竟是国舅,流放也有优待,五十名骑兵神色淡漠,两名长孙家老仆,站在马车边等着。
“主人。”
仆从扶他上车,车驾缓缓开动。
长孙无忌掀开车帘,人流往来交织,长安依然繁华,但和他没有关系了。
此生,再难回这座雄城。
一念至此,他潸然泪下。
“涣儿他们如何?”
老仆低声道:“均被流放各地,二郎在岭南。”
“呜呜呜——陛下啊。”
长孙无忌痛哭淋漓,流放哪有好地方,不是冰天雪地,就是瘴气横生。只怕没到地方,半路就病死了。
就算能活着,也别想再见面。
长孙家几百口人,眨眼流离失所。
风中传来呜咽,马车丝毫不停,穿过了延平门,远离大唐中心,带着这位曾经权臣,赶赴穷山恶水。
……
大理寺狱,朝南一座牢房。
阳光从一尺大的天窗落下,照出游离的尘埃,李绩穿着囚服,盘膝坐在干草上,脸上安静祥和。
一阵脚步接近,很快停在牢房前。
李绩睁开眼,面前青年负手在背后,身姿挺拔,剑眉英武,一身干净白袍,和大牢格格不入。
“大将军,我等你很久了。”
“事多。”
杜河向后招招手,狱卒忙不迭跑来。
“开门,送些酒菜来。”
“诺。”
酒菜很快送到,全是大鱼大肉,另有一壶酒。二人坐在干草上,李绩举起酒杯,忽而愁眉苦脸。
“话说,这不是送行酒吧?”
“先吃。”
杜河敷衍一句,眼中满是惋惜。
李绩哪里吃得下,放下酒杯问道:“陛下要杀我?”
“开个玩笑。”
李绩笑骂道:“差点没吓死。”
杜河和他碰杯,笑道:“陛下当然生气,原想让你流放交州,我觉得太可惜了,所以留下你。”
李绩再敬一杯:“感激不尽。”
杜河饮尽杯中酒:“论及排兵布阵,你比我强多了。李绩,大唐国策要变,需要人来守边。”
李绩愕然道:“不再扩张了?”
“我和陛下谈过。”
杜河眼底幽深:“大唐疆土太大了,府兵轮调数千里,很不利民生,加上连年战争,国民疲惫。”
李绩是战略大师,自然懂这道理。
“府兵的强大,依赖于掠夺奖赏。罢了,我是受益之人,谈这不合适,交给你和朝堂诸公吧。”
杜河点点头,也略过这话题。
府兵制的优劣,非三言两语能说通,将来有机会,还是要召集大唐精英,商量一个改革办法。
“安西和松州,你想去哪儿?”
“松州吧。”
李绩抿一口酒:“西域一马平川,更适合苏定方的战术。禄东赞野心勃勃,由我来拦住他。”
“如你所愿。”
杜河笑着答应,他考虑过这问题。
苏烈擅长闪电战,有强烈进攻意图。
松州地势复杂,唐军、六诏、蛮子、吐蕃,各方势力交错。
在那里打仗,磨的是耐心。
李绩打仗很稳,很适合跟吐蕃纠缠。
李绩顿时怔住,随即向他作揖。
“陛下和大将军有格局,李绩向苍天起誓,绝不背叛陛下。”
“哈哈,好。”
二人商谈许久,杜河将高原反应,以及应对办法,都告诉李绩。
直至酒菜都冷,他才起身离开。
“大将军——”
杜河停住脚步,牢中声音传来。
“晋王殿下——”
“流放爱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