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照在阁中,驱散清晨寒气。
仆从在收拾行囊,李治穿着青色圆领袍,头戴文士幞,加上面容俊秀,很像一位求学的少年。
“殿下,这个带吗?”
“这些书——”
“都不带。”
一股清冷气息浸入肺腑,他上个月入长安,便被严格监视,这是第一次,独自走下清辉阁。
远处三道人影,朝他走过来。
“稚奴。”
长乐泪眼婆娑,她对弟妹疼爱有加,幼时城阳李治,她一手牵一个。近年来因为杜河,双方有了隔阂。
但到底亲姐弟,她如何不伤心。
“皇姐。”
李治思及往事,也不禁流泪。姐弟俩拥在一起,久久说不出话,城阳牵着兕子,和他们拥在一起。
皇家四姐弟,都泣不成声。
李治抹去眼泪,转头看向长乐:“皇姐,稚奴对不起你,你身子羸弱,万万不要为稚奴伤心。”
长乐泣道:“稚奴也要保重。”
李治点头答应,又道:“琼华,我很怀念幼时和你玩耍的日子。你别太任性,惹得父皇生气。”
“臭稚奴。”
城阳嘴里骂着,眼泪哇哇流下。
李治抬手摸兕子头顶,叹道:“兕子啊,皇兄很后悔,忙着争权夺利,没有好好陪你长大。”
兕子抽着鼻子:“为什么要分开!”
几人默然无语,兕子可以不懂事,他们必须懂。身为争权失败者,能保存性命,已是太子哥哥仁慈。
就在说话间,几名奴婢背包下来。
“稚奴走了,你们保重。”
李治转过头,不让姐姐看到他红眼,他往外走了几步,忽然转身向北,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父皇保重,稚奴拜别了。”
嘭嘭嘭叩首有声,额头很快起红印。
身后泣声大作,李治头也不回离开,他低着头,脚步飞快无比,没有看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
两队甲士守护,马车驶离皇宫。
李治坐在车内,他并无怨言,太子哥哥格外开恩,降爵为武陵国公,实封三百户,足够他生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而停下。
“国公,前方有客。”
李治掀开车帘,只见官道旁的凉亭中,两道人影站立,数十个卫士,在二人百步之外警戒。
他一路步行过去,在亭外作揖。
“哥哥,姐夫……”
李承乾走出亭子,将他拥在怀中。
“稚奴,别怪哥哥。”
李治感受到他身上温暖,不由神情恍惚,幼时母后尚在,一家人其乐融融,他也常在哥哥怀中玩闹。
“稚奴不怪你。”
李承乾松开他,哽咽道:“此去爱州千里,照顾好自己,家中姊妹父亲,哥哥都会看护好。”
“好。”
二人不提皇室,只以兄弟相称。
李承乾返回亭内,递上一个包裹:“里面是些衣物金银,你拿着用,放心,都是哥哥自己的。”
“多谢兄长。”
李治接过包袱,声音有些哽咽。
杜河向前几步,笑道:“稚奴,远离长安未必不是好事,你熟读经史,说不定能当个文豪。”
“交州清静,说不定呢。”
李治也笑起来,随即向两人拱手。
“稚奴还需赶驿站,就此别过了”
李治回去后,车队再度启程,杜河站在亭中,看着车队化作一点黑影,直至最后消失不见。
晋王,再也不见。
他见李承乾发呆,笑道:“魏王今日也走,你去送送?”
“送个屁,我巴不得他死。”
“哈哈哈……”
……
观风殿外,警戒已经解除。
李泰走出宫殿,脸上仍然富态,他虽囚在观风殿,但到底是亲王,除去不能出殿,其他待遇依旧。
他看到远处身影,随即心中发沉。
那是他贴身太监,自从幽禁以后,所有消息都隔绝,连父皇都不允许见,怎会有亲信太监进宫?
太监走过来,脸上悲戚无比。
“殿下……”
“发生什么事了。”
“太子十天前登基为新皇……”太监压低声音:“您被贬为庶人,幽禁洛阳,终生不得回长安。”
李泰面如死灰,身躯猛烈颤抖。
尽管早有准备,可真听到消息,还是如天塌一般。他宁愿流放岭南,那样至少天高皇帝远。
洛阳是什么地方!
大囚笼。
一旦自己踏进去,洛州都督、洛阳县令,长史、司马,每个人都是一层枷锁,将他困在死在那。
“我要见父皇!”
李泰手舞足蹈,反抗着自己命运。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观风殿前空荡荡,只有他和太监,他声嘶力竭的呼喊,很快消散风中。
太监眼中怜悯,劝道:“殿下,走吧。”
“我不走!”
李泰挣脱他,大步朝两仪殿走去,然而没走出几步,一队甲士过来,李泰掉头,又是一队甲士。
“大胆!你们敢拦本王!”
领头队正脸色淡漠,呛的一声拔刀。
“请你自重。”
李泰脸颊抖动,不断吞咽唾沫,看甲士冷酷表情,分明是在告诉他,他不体面,就帮他体面。
李泰一言不发,跟着太监往宫外走。
从偏门走出宫,已有车队在等候。
“父王。”
一声稚嫩声音,他的夫人阎氏,带着儿子李欣出来。其余妾室不见踪影,想必都做鸟兽状了。
“呜呜呜——郎君。”
一家人见面,不由悲从心来。
痛哭过后还要启程,王府产业、钱财全被充公,若非阎立德可怜女儿送了钱财,一家人饭也吃不起。
马车缓缓启程,甲士看护前后。
李泰抱着儿子,眼中露出仇恨。
“李承乾如此不留情面,让我找到机会,定要他百倍奉还。”
“郎君,慎言。”
李泰掀开车帘,甲士均是一副莫来挨边的表情,长安城在身后越来越远,直至再也看不见。
……
入夜,翠微宫。
宫中没有点烛火,只有一人躺在软榻上,自从太上皇隐居后,就不喜铺张浪费,对妃子也没兴趣。
张阿难走过来,无声如鬼魅。
“陛下,晋王出发爱州了,临走给您磕了三个头。他有国公封户在,太子和杜河去送过他了。”
“唔。”
李二叹息一声,缓缓道:“承乾,没有为难他。”
“是。”
张阿难点头,爱州这地方算不上绝地,何况太子亲自送他。综合种种迹象,他都不会有危险。
“青雀呢?”
“贬为庶人,流放洛阳。”
星光穿入殿中,皇帝抬起手,似乎想抓住流离各方的家人,但光线无实质,他手掌空落落垂下。
“观音婢啊,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了,他们活下来了。”
“可是,我们的家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