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宁坊西北角,刑场。
自隋朝开始,此处便为斩首之地,一棵老柳树高达五丈,孤零零立在空地,许是饮尽人血,枝叶茂密。
许多采购的百姓,兴冲冲看热闹。
“诶,韦氏今日倒霉了。”
“哈哈,不都说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这回天压下来了。”
“有钱人都该死。”
人群各种声音汇聚,韦氏聚众阻拦军队,触怒陛下和大将军,朝中几十个韦氏官员,被罢免了一半。
此次罪大恶极者,今日刑场斩首。
“得杀多少人啊。”
“不知道。”
随即人群一声来了,众人急忙去看。
街中一队骑兵开道,骑士全甲在身,配备骑弩、横刀,目光冷漠扫来,百姓皆不由自主后退。
随后是衣衫褴褛的犯人。
数十个犯人手脚戴枷,踉踉跄跄往前走。领头一个老者,须发沾满尘埃,白色囚服血迹斑斑。
“族长……”
人群韦氏子弟,呼喊他的名字。
押送队正眉头一皱,喝道:“禁止喧哗!”
韦氏子弟敢怒不敢言,辽东军这些杀才,周围人的取笑不管,他们呼喊两声,反倒受斥责了。
穿绯红官服的御史,抬头当没看到。
韦挺置若罔闻,戴着枷往前走。
他被抓入大牢后,立刻夺去相位,取出身上荣誉,被贬为庶人。审讯官吏得到指使,抽得他皮开肉绽。
几十个囚犯,很快跪在刑场。
独柳树枝条飞舞,似乎在为即将饮血欢呼。
御史手持诏书,面对周围百姓。
“经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查明,韦挺蒙蔽圣听,谋害储君,颠覆朝纲,今施以斩刑,以警示世人。”
“韦氏从犯三十七人,勾连族人,阻挠官军,意图谋反,罪大恶极。”
“判处斩刑。”
百姓兴奋难安,贞观朝十六年,贵人犯案者,少有公开处刑。韦氏皇亲国戚,今日真是稀奇。
御史合起诏书,目光看着人犯。
“汝等有冤否?”
下面的人犯都不说话,只是目露怨恨。贞观律规定,刑场喊冤者需重审,但他们昨夜就被灌药,哪里还能说话。
韦挺是主犯,没有被灌药。
他放声高呼道:“吾好恨啊,争来争去,却没有诛首恶。所谓谋逆犯上,不过是皇家替罪羊啊。”
“住口!”
御史大惊失色,这话他也敢说。
魏王、晋王是首恶不假,但太上皇以此为条件,才退位让贤。你现在说这个,不是打二帝的脸了。
两名甲士上前,啪啪啪扇他嘴。
“呜呜呜——”
韦挺脸颊红肿,犹自挣扎不停。
御史怕他还能开口,喝道:“死到临头,还敢诽谤天子,刽子手,不必等时辰,即刻处斩!”
刽子手吐着唾沫,鬼头大刀高举。
唰——
雪白刀光划过,几十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如同喷泉般洒在地上,人群有人叫好,也有人悲泣。
众韦氏子弟跪倒,脸色灰白惨淡。
韦氏从此衰败了。
……
初夏时分,暑气渐盛。
国公府凉亭,杜河在赤足纳凉,长乐不施粉黛,一身淡绿襦裙,左手提着袖子,在纸上作画。
“画得不错啊。”
“那是。”
长乐抿嘴笑道:“我可跟阎师学过,就是没学多久。”
“长乐天生聪明。”
杜河笑着夸她,皇室公主要学仪态、女德、算术,没多少时间画画,眼前画形神具备,可见她天资。
“哪有这样夸人的。”
长乐嗔他一眼,随即话锋一转。
“二郎擅长作诗,可会画画么?”
杜河尴尬不已,他会作个屁的诗,不过此时美人在侧,推脱未免大煞风景,索性接过画笔。
“长乐作山水画,我作庭院画。”
“静候大作。”
长乐眨眨眼,给他打起下手。
杜河随手描绘,他又不是大师,自无需凝神静心。
“红姐姐去哪里了。”
“和宣姑娘出门了。”
长乐和他闲聊,忽而嗔怪道:“阎师说过,作画要静心,你怎么还说话——咿,你画的什么?”
“好了。”
杜河撂下笔,又取来颜料填充,片刻之后,庭院一角浮在画上。
“这是——”
长乐歪着头,脸上满是疑惑,她当然能看出,郎君作画水平不怎么样,哪有大师线条画歪。
但阳光阴影分明,水池就在亭下,树木却很小。
“这是……”
饶是她博览群书,也不知道如何形容。
杜河抓着她手,笑嘻嘻道:“这叫空间纵深。”
“怎么做到的。”
长乐瞪大凤眸,显然不可思议。
杜河将她手放在眼前:“手指和山比,定然是山大,但手指近在眼前,在画中就该比山大。”
长乐点点头:“越远越小,恰如人眼?”
“聪明。”
杜河赞她一句,笑道:“此为透视法,模拟人眼看到的景象。可让画中景物更立体,好似活过来。”
长乐若有所悟:“确实更逼真了。”
杜河悠悠道:“如今的画作,都做散点透视,好处是能描绘万物精髓,坏处就是没有纵深感。”
“观者只知在看画,而非身临其境。”
长乐眼中放光,眼中满是赞赏:“二郎所说,我闻所未闻,但细细想来,却有深奥的道理。”
杜河在她手指吻一口:“长乐若有兴趣,今晚夜深人静,我来找你详谈。”
“呸。”
长乐抽回手指,只觉又气又好笑,自己这公主闺房,跟他家有何区别,这坏胚就爱调戏人。
杜河刚要说话,外面传来声音。
“驸马,赵大哥找你。”
长乐抽身后撤,身姿轻盈优雅:“快去办正事,我去宫中看父皇,入夜没回来,就是跟城阳睡了。”
杜河回到前院,赵瑥正在等他。
“主人,程家人入楚地了。”
杜河沉吟不语,他在长安清算,自免不了程家人。卢国公爵位被剥,幼子程处弼,也被判流放岭南。
楚地就是湘水一带,隶属江南西道。
再往南方走,便是岭南穷山恶水。
“沿途有人照顾?”
“有不少官员照拂。”
杜河点点头,程氏几十口人南下,连生病的都没有,可见其中猫腻。遥想卢氏身份,不难推出幕后之人。
博陵崔氏和卢氏余孽,两者是姻亲关系。
“你去找宣姑娘,我要他们死。”
“诺。”
赵瑥离去后,杜河缓缓踱步。
他跟程咬金本没有仇,甚至还曾和好过,若非程处默一意孤行,双方绝不会闹到如今地步。
现在程家父子三人,都死于他手里。
程处弼这余孽,也没有活的理由。
斩草需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