郴州,义章县。
骑田岭横跨南北,万山横亘眼前,林木苍莽,云气往来,如同一堵巨墙,将岭南和三湘大地隔开。
山下有一集市,往来商队皆停留。
此时一间客栈二楼,五个人坐在屋内。四个年轻汉子,皆赤足短袄,另有一个少女,面容姣好。
“别抠脚了!”
少女柳眉竖起,抬手掩住口鼻。
“潮啊。”
另一个汉子嘟囔着,反而抬起脚。
“你看看,全是水泡。”
少女更是恼怒,抬手伸入长袍。
“别吵。”
一个年长汉子制止两人,低声道:“你们也不分时候,耽误了刀首的事,我们三相全得死。”
听他提及正事,两人各自罢手。
“凤凰,你是本地人,有什么法子么?”
凤凰瞪一眼壮汉,这才道:“上面什么意思?”
“死于意外。”
凤凰啧了一声,不满道:“这活太难干了,义乐古道五里一亭,十里一戎,动手很容易被抓。”
其余四人皱眉,主道很不好动手。
领头汉子道:“偏离主路?”
凤凰白他一眼,叹道:“前脚偏离主道,后脚就出事,郴州刺史又不是傻子,看不出来么?”
她双手撑着下巴:“大将军做事,也太墨迹了。”
“慎言!”
四人异口同声斥责,凤凰缩缩脖子,也察觉到失言。
“嘴快了,不许告密啊。”
领头人摆摆手:“少说些没用的,车队明日就进义章了,你们瑶人熟悉地界,快想个法子。”
“钱呢?”
“事成之后,送去瑶寨。”
凤凰立刻笑嘻嘻:“你让官兵改道,从五里亭转小道。”
“可以。”
领头人点点头,押送官兵是大将军的人,早就打过招呼。只要不暴露,他们会配合己方行动。
“之后呢?”
“等我传信进山”
……
义章县,细雨朦胧。
忽而北门外,走进来一支队伍,领头之人穿着青衫,身后一队骑兵,身材高大,目光淡漠。
“长解车队来了。”
义章百姓见怪不怪,这地方连着岭南,每年都有囚犯路过。什么王公贵族,落魄了一个鸟样。
一人穿绯红官袍,带着左右等候。
“张使君,本官郴州司马崔令,在此相迎。”
“原来是崔司马。”
青衫官员急忙拱手,自己只是大理寺八品官,对面可是一州司马,能亲自相迎,实在受宠若惊。
“请入城休息。”
崔司马招待周到,看管士兵有人送来酒肉,甚至叫了几个歌妓。自己亲自作陪,款待张使君。
几个貌美歌姬起舞,张使君眼都直了。
崔司马看在眼里,忽而轻咳两声,歌姬快步退去,张使君兴致被打断,不由眼中带着疑惑。
“美人先歇歇。”
崔令拍拍手,仆从端上一盘银子。
“张使君,本官有个不情之请。”
“崔司马请说。”
崔令沉吟道:“你押送的人犯中,卢氏是我夫人表姐。今日入城相见,他们模样凄惨——”
张使君脸色微变:“押解乃三司决定,下官不敢作主。”
崔令拱手道:“张使君放心,我岂敢冒犯国法。只请你在此停留几日,好让他们休息看病。”
他见张使君犹豫,忙道:“郴州近日多雨,可对朝廷交差。使君若是答应,本官定有重谢。”
“大雨封路,那便休息几日。”
崔令当即大喜,重新召回歌姬。
当夜,张使君夜宿崔府,三名歌姬伺候,直到天亮后,张使君爽的双腿发软,被人送回驿站。
留守队正见到他,立时笑容促狭。
“刚有人送银两来,使君昨夜可舒坦?”
张使君扶着桌椅坐下,笑道:“不曾想这偏僻地,却真有美娇娘。刘队正,你那边怎么说?”
“也要等。”
“那不正好。”
张使君哈哈大笑:“白来的银两,弟兄们一块分吧。你们也多多休息,骑田岭可不好过啊。”
“多谢使君。”
此后一连五日,队伍在义章停留,崔令每日招待,一边哄张使君开心。一边派人送药,缓解程家人困苦。
直到第六日,有人送信来。
队伍当即出发,崔令以为他拖延太久,满心感激不尽。不仅送来银两,更是亲自送到骑田岭下。
“张使君,山上多瘴气,我已备了两份药,有劳你多看顾。”
“分内之事。”
队伍进入骑田岭,郴州山势不算高,胜在连绵不绝。自山脚到坪石码头,山路约有三十里。
一个时辰后,抵达骑田戎堡。
此处主要警戒山中獠人,十名士兵驻防。
火长查过文书,替他们补满清水,又殷殷叮嘱:“山中天气多变,若中午遇烈阳,千万提防瘴气。”
“多谢。”
火长摆摆手,又道:“山路崎岖,许多地方过不得马。诸位可留下马,某替你们送去县衙。”
张使君从善如流,立刻下马步行。
进入山区后,才觉得火长所言不虚,山道盘旋往上,许多地方苔藓横生,根本过不得马匹。
程府几个仆从,背了大量物资。
张使君风流过度,有些气喘吁吁,被一个士兵搀扶落在后头,程处弼年轻力壮,扶着母亲在中间。
“哼,莫让我找到机会。”
卢氏面容憔悴,低声道:“弼儿,你先忍耐些,我托了族人走动。最多十年,我们就能回来。”
“孩儿明白了。”
程处弼经过大变,心性成熟不少。
又走了两个时辰,头顶烈日悬空,山上又闷又热,众人大汗淋漓,张使君以手扇风,走到卢氏面前。
“夫人,不如走溪边,凉爽又快。”
卢氏犹豫道:“不走官道么?”
张使君劝道:“这天你也看到了,若是坐下休息,天黑前到不了折岭堡,咱们只能宿在荒野。”
卢氏望着四周,很快答应下来。
“便听大人安排。”
队伍转道溪边,为了方便走路,张使君把脚镣放松,卢氏十分感激。行出一个时辰,天上乌云凝聚。
“快,要下雨了。”
众人疲惫不堪,沿着溪边挪动。
“轰!”
忽而雷云暴动,大雨倾盆而下,众人衣衫湿透,可山谷雾气腾腾,哪有地休息,只能咬牙往前走。
直到雷声消失,众人在一棵树下躲雨。
程处弼指着溪水:“娘,水怎么浑了?”
只见原本清澈的小溪,水流变得土黄,卢氏出身高贵,山野都没去几次,哪里知道是什么。
“兴许泥多了。”
忽而,耳边轰隆隆响。
刘队正侧耳去听,忽而拔腿就跑。
“快跑!”
众人还未反应,却听轰隆声越来越大,一股浊流卷着碎木,从上方滚来。
沿途树木折断,宛若天崩。
“跑!”
众人魂飞魄散,迈腿往坡上爬,张使君摔了满身泥,一个士兵扶起他,二人连滚带爬跑路。
“锁!锁!”
后方传来咆哮声,张使君回头看去,程处弼边跑边喊,但他脚镣未解,有一身武力也跑不动。
“弼儿——”
卢氏更加跑不动,刚喊出一声,就被山洪冲倒,程处弼大叫一声,飞身扑进水中,拉住母亲的手。
“母亲!”
洪水席卷而来,二人消失在浊流。
等张使君爬到高处,原本两尺宽的小溪,化作三丈宽大河,浊流卷着树木,直往山下冲去。
程家三十多人,只有两名仆人保命。
张使君拍着大腿,叫道:“哎呀,快去报官,此水通往何处?”
“使君,山下是武水。”
“完了完了!”
张使君嘴里说着,眼底却藏笑意。
武水宽达三十丈,乃乐昌大河,程处弼和卢氏有脚镣在,纵然神仙在世,也要埋尸大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