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中钻了两个时辰,众人回到官道。
折岭堡队正听说出了事故,吓得魂飞魄散,急报义章县城。县令不敢耽搁,令人快马报郴州刺史。
等张使君回山下,郴州大小官员赶来。
刺史脸色铁青,喝道:“怎么回事?”
张使君哪敢得罪他,低声把事情说了,刺史懊恼不已,卢国公背景深厚,早有同僚打过招呼。
所以他对停留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哎呀!”
刺史狠狠捶掌心,朝廷重犯被山洪冲走,若是死了倒罢了,万一侥幸逃脱,他官帽都保不住了。
忽而一人冲出,抓着张使君衣领。
“你怎么做的事!”
“崔司马,下官也是无奈。”
“放屁!”
崔令怒不可遏,面容扭曲起来,喝道:“你答应本官好好的,沿途皆有亭堡,为何要换道!”
“瘴气正毒,下官想快些。”
“你找死。”
刺史见他越说越离谱,轻咳两声打断:“立刻报长安,崔司马,你带人搜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郴州上下官员全动,调集千人搜山。
一天后,在山脚发现许多尸首,多是程氏仆人,不见程处弼和卢氏。
崔令心急如焚,开出千贯悬赏,这下武水渔民也加入,数千人日夜不停,在河底找到尸骸。
程处弼尸身发白,脚腕红肿糜烂,可见他死前,试图挣脱脚镣。
卢氏更不堪些,面容扭曲惊恐,嘴边仍挂着黄泥水,崔令见表姐侄子惨状,瞬间红了眼睛。
他拔出腰间刀,恶狠狠指着张使君。
“说,搞的什么鬼!”
刺史抬手拦住,脸色冷淡无比:“崔司马,你调两百甲士,将一干涉案人员,全部送去长安。”
郴州官场震动,县城依旧热闹。
在一处隐秘宅子里,三相小队齐聚。
“引天为罚,高。”
凤凰小腰一扭,转身往外走:“南岭的天气,瑶人最清楚了。好啦,记得送钱,下次有事再找我。”
……
皇宫。
杜河一袭白袍,停在两仪殿前。
“劳烦公公通报。”
“您稍等。”
太监恭敬行礼,很快请他进去,两仪殿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只要不上朝,天子大多在这。
“参见陛下。”
“景昭来了。”
李承乾招呼他坐下,又笑道:“昨日去翠微宫,正好撞见皇妹,说你发明透视法,画作栩栩如生。”
“不值一提。”
“回头送来看看,合适朕挂宫里。”
“别。”
杜河连连摆手,他那鬼画符,挂在宫里供人瞻仰,也太丢脸了。
李承乾哈哈大笑,不再提此事。
“你有什么事?”
杜河脸色不变:“程家人在骑田岭,遭山洪死光了。”
李承乾点点头:“你做的?”
“对。”
杜河坦然承认,沉声道:“他们背后有世家,迟早死灰复燃,干脆全部杀掉,让我踏实睡觉。”
“没留下尾巴?”
“很干净。”
李承乾松了口气,他对世家很忌惮,他们抱团取暖,占据大量官职。父皇天纵英才,也只能缓缓削弱他们。
如果事情败露,朝堂就热闹了。
“那你不用管了。”
“好。”
杜河果断放手,李承乾当储君很久,从小培养的帝王手段,政事堂五位宰相,大半投靠过来。
在朝中扯皮的事,自然有人出面。
他饮尽杯中茶,又道:“辽东军将的封赏,你也该抓紧了。十万大军在关中,耗费大量粮草。”
“快了。”
李承乾笑道:“唐俭三天两头诉苦,朕被他吵得头疼。吏部已初步敲定,你做好理政准备。”
“事别太多啊。”
“想得美。”
杜河摆摆手,起身离开大殿。
回到府中后,赵红缨和宣骄还未回来,这两人闲来无事,带人肃清匪患,有时数日不归家。
小匪带黑刀剿,大匪调军队进山。
背后关系硬的,打听剿匪之人跟大将军府有关,立马提桶跑路,短短一个多月,长安治安转好。
“主人回来了。”
轮值部曲看到他,急忙停下行礼。
杜河微微点头,他不是小气的人,部曲待遇丰厚,除了户籍在杜家,余者娶妻生子钱财全包。
所以到了战场,人人替他挡刀。
他刚进了内院,就看到了长乐,公主殿下一身湖绿襦裙,肩上披着薄纱,脸上却有些为难。
杜河笑嘻嘻拱手:“小娘子何事烦忧啊?”
“二郎回来了。”
长乐嫣然一笑,随即脸上迟疑。
“阎师想来拜访,不知你可愿意?”
杜河微微一怔,阎立本以画作扬名,但并非只会作画,熟悉礼制,识人断案,现任吏部主爵郎中。
可他女婿是魏王,跟自己不是一路人。
“他找我做什么?”
“阎师没说。”
长乐缓缓摇头,柔声道:“二郎若是为难,我去回绝他。”
“看在长乐面子上,叫他来吧。”
杜河捏一把她脸,笑嘻嘻离开,长乐尊师重道,不好拂夫人面子,阎立本若是求情,他就要赶人了。
魏王已至洛阳,居住在囚禁地。
温玄叔侄、罗云、李袭裕等人,生怕他闹出事,守卫从早到晚不停歇,李泰连门都别想出。
半个时辰后,阎立本登门拜访。
杜河在中堂会客,但令他意外的是,来客却有两位,另一人年长些,正是将作大匠阎立德。
“下官见过大将军。”
阎氏兄弟行礼,脸上十分客气。
“免了。”
杜河邀请两人坐下,仆从送来茶水,阎氏兄弟面露犹豫,久久没有开口。
“二位,有事不妨直言。”
阎立本下定决心,拱手道:“下官今日见到殿下,听闻您的透视法,一时心痒难耐,才貌美造访。”
“原来如此。”
杜河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求情就行。
“你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透视法是什么意思?”
杜河回想前世美术基础,答道:“从人眼看去,近处东西大,远处东西小,此为第一条准则。”
“第二,近处轮廓清晰,远处物体模糊。”
“第三,眼前的纵线,越来越远,直至消失,称为灭点,横线则永远平行。”
杜河见二人疑惑,指着门槛:“就如这门槛,横在眼前不变。那边的走道,则会在远处交汇。”
阎立本呆住,许久后朝他作揖。
“听君一席话,胜过十年书。”
“阎郎中过赞了,也是千人牙慧。”
阎立本急切道:“大将军从书上看到么?可否一观?”
杜河顿时哑住,这搞艺术的人就是较真,他随便扯个借口,哪有什么书。
“以后以后……”
阎立本反应过来,忙道:“是下官孟浪了,大将军,观你画中景物,逼真至极,这如何办到?”
“此为锚点,技法你应该会。”
阎立本点点头,他画过无数人像,以三庭五眼为基,从而描绘出面貌,这是画师基础功底。
“但总有失真。”
杜河笑道:“此法牵扯到算术,同比例缩小,我并不精通,阎郎中若有兴趣,可去太史局找李淳风。”
“多谢。”
阎立眼飘外面,显然想找李淳风。
阎立德这时才开口道:“大将军,按照您的理论,远小近大,可若远处的人尊贵,是否不妥?”
杜河起身微笑:“这要看画师的眼睛,尊礼法还是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