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死哪儿去了?”吕晓筠刚跨进堂屋门槛,后领还沾着院外的柴火灰,就被婆婆尖厉的吼声扎得一哆嗦,“叫你倒杯水,磨磨蹭蹭老半天,想渴死我啊!”
其实,从婆婆扯着嗓子喊她,到她从灶房端着搪瓷缸子过来,总共也就盏茶的功夫,连灶上的柴火都没来得及添第二根。
吕晓筠攥着缸子的手指紧了紧,指尖泛白,想解释两句“灶房离得远,水刚烧开晾了晾”,刚发出一个“我”字,就被婆婆更凶的骂声堵了回去。
“死东西,干不好活还找理由!什么事都有你的理,明儿你死了,是不是还得找个理由,说我没给你烧纸?”
每次被这样骂,吕晓筠的心就像被粗麻绳反复勒着,翻来覆去地疼——从最初想着“她是老人,让着点”的妥协,到被骂得眼眶发烫的嗔怒,再到恨得后槽牙发痒,最后又逼着自己咽下去,劝自己“别跟疯子一般见识”。
日子久了,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被婆婆的谩骂踩在脚下反复揉搓,磨得只剩一层薄薄的壳,稍一用力就会碎掉,连抬头说话的底气都越来越弱。
“算了,跟老太太较真没用,就当没听见吧。”后来,再面对婆婆这些没头没脑的谩骂,吕晓筠索性抿紧嘴,选择沉默。
可她忘了,在这个家里,沉默从来都不是避风港,反倒是婆婆变本加厉的信号。
“你死了?还是耳朵长茧子了?”婆婆见她低着头不吭声,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棍,往地上狠狠一戳,“耳朵不中用就拿剪子割掉,扔去喂狗,别留在脸上碍眼,看着就慎得慌!”
要么就是叉着腰,唾沫星子喷得老远:“你跟我甩什么脸子?你算老几?吃我们武家的饭,穿我们武家的布,有本事死去!死了干净!”
整天被这样的谩骂裹着,吕晓筠觉得心上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破棉絮,沉得发闷,连喘气都得费尽全力,胸口闷得发慌,有时候夜里还会憋醒。
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耳边全是婆婆喋喋不休的骂声,尖细又刺耳,像蚊子似的嗡嗡个不停,连做梦都是被她举着拐棍追着骂,吓得她浑身冒冷汗。
她常常睁着眼睛,望着屋顶漏雨留下的暗黄色水渍,发愣好久,心里一遍遍问自己: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不过,也有让她稍感宽慰的地方——婆婆的臭脾气,可不是只针对她一个人,嫂子王秀兰,挨的骂比她还多,还难听。
只要王秀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花褂子,扭着肥硕的身子,从婆婆面前晃过去,婆婆准会立马把矛头从吕晓筠身上转过去,粗声大气地骂:“你娘的,你就是个屎壳郎托生的!从上面嘴里进饭,从下面嘴里出屎,纯属造粪的机器,浪费我们家的粮食!”
王秀兰的脸瞬间涨得像个红柿子,却不敢反驳,只能低着头,加快脚步溜回屋,连大气都不敢喘。
要是看到王秀兰斜靠在门框上,一边嗑瓜子,一边东张西望偷懒,婆婆就会翘起一根弯曲发黄的手指头,浑身气得直哆嗦,指着她的鼻子数落:“养你还不如养头畜生!你身上的肉,够集市上卖两头肥猪的钱了,吃得多干得少,就是个废物!”
有时候,婆婆的发脾气,还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尤其是王秀兰好吃懒做,一整天除了睡觉、嗑瓜子,啥活都不干的时候。
她会把拐棍往地上使劲一戳,“咚咚”直响,震得地上的尘土都飘了起来,身子气得打哆嗦,扯着嗓子叫嚣:“做点人事吧!难得投回人胎,别到死了,都没脸跟阎王爷显摆,自己这辈子不是个吃白饭的人渣!”
这时候的婆婆,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眼睛瞪得溜圆,脸涨得通红,像个喋喋不休的怨妇,又带着点不通情理的傻气和异样的憨态,滑稽得让人忍不住想笑。
有好几次,吕晓筠看着她那副模样,紧绷的神经一松,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婆婆立马停下骂声,缓缓低下头,眯着两只小眼睛,目光像针似的扎在吕晓筠身上,语气又急又凶,带着几分孩童似的嗔怒呵斥:“闭肛!笑什么笑?我骂她,轮得到你笑?”
吕晓筠赶紧捂住嘴,强压下笑意,低下头,心里却泛起一丝酸涩——从前那个羞答答、说话都会脸红的小姑娘,在婆婆日复一日的谩骂里,反倒被磨得从容淡定了。
她没像公爹那样,被婆婆骂得整日唉声叹气、萎靡不振;也没像丈夫武林森和大哥那样,被骂得沉默寡言,连在家说话都小心翼翼。
可她自己也不确定,这份强撑起来的坚强,能维持多久,会不会哪天就被积压在心底的愤怒和委屈彻底击垮,像个疯子似的,跟婆婆对着骂一场,甚至彻底疯掉。
她常常坐在灶房的门槛上,望着院外的梧桐树发呆:要是有个铃铛,整天在你耳边叮当作响,时间长了,你会不会疯?
铃铛响顶多是噪音,忍一忍就过去了,可婆婆的谩骂,字字扎心,句句伤人,次次都在挑战人的承受极限,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她的心。
撑过去了,或许就能像村里教书先生说的黑格尔那样——听说他能成为大哲学家,全靠有个蛮不讲理的悍妇老婆,磨出来的性子。
可要是撑不过去,自己恐怕会比婆婆还疯癫,要么彻底沉默,要么就变成一个浑身带刺、见人就骂的泼妇。
婆婆对自家人如此刻薄,对村里的其他人,也没半点客气,活脱脱一副“谁都别想惹我”的架势。
有次村里的张老汉,挑着半筐嫩草,慢悠悠地从武家门口经过,那会儿婆婆正坐在门口的竹椅上乘凉,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看到了就开口骂。
“你娘的,这是上坡凉快够了?干了半天就割回这么点草?你家的牛是喝风长大的?”
张老汉也是个爱面子的人,被骂得脸上挂不住,赶紧放下担子,搓着手狡辩:“老嫂子,你不知道,我家羊羔子就爱吃这种嫩草,别的草不碰,这草难找得很,我找了大半天才割这么点!”
婆婆才不信这个理由,鼻子里“哼”了一声,立马回怼:“你家羊羔子是你老爷?比你爹还难伺候!割这么点草,还好意思说找了大半天,纯属偷懒耍滑!”
张老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怕跟这个疯老太太吵起来,惹一身麻烦,只能咬着牙,狠狠瞪了她一眼,在心里暗暗骂了句“该死的老东西”,挑起担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吕晓筠站在灶房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满是疑惑:别人这么骂她,婆婆竟然能泰然自若,脸上连一点波澜都没有,好像骂的是别人似的。
或许,是骂人的次数多了,她早就练就了百毒不侵的本事,不管别人怎么回怼,她都能左耳进、右耳出,转头就继续骂别人。
这天晚上,村里格外安静,只有院外的蛐蛐在低声鸣叫,吕晓筠躺在床上,侧耳听着隔壁屋婆婆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
不管怎样,先撑下去。
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她就不信,自己这辈子,都要困在这满屋子的谩骂里,永无出头之日。
只是她没发现,窗外的月光下,一道模糊的身影,正贴着墙根,静静地看着她的窗户,眼神里藏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