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着暮色,罗文凯佝偻着单薄的身子,将沉甸甸的柴担稳稳挪到自家院坝的青石地上,木柴摩擦扁担的粗糙声响,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
屋里忙活的大人们闻声快步走出,一眼看见堆得满满当当、码得整整齐齐的干柴,脸上瞬间绽开真切的笑意,围着他连连夸赞。
“文凯真是长大了!才十五岁就能上山打柴补贴家里,太懂事了!”
“这柴又干又规整,比不少大人打的都好,往后家里烧火再也不用发愁了!”
一句句温热的夸奖扑面而来,罗文凯垂着脑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扁担压得发红的肩窝,嘴角抿着淡淡的笑意,却没有开口辩解半句。
只有他自己心里明镜似的,这满满一担够全家人烧好几天的柴火,根本不是他一己之力能完成的,全程都是村里几个同龄小伙伴帮他劈枝、捆扎、分担重物,才凑出了这份让家人欣慰的“战绩”。
这一刻,晚风拂过院坝,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罗文凯心底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意,瞬间驱散了连日劳作的疲惫。
在那个物资匮乏、三餐不继、人人自顾不暇的艰难年代,世道冷漠得让人窒息,饥饿和窘迫是家家户户的常态,邻里之间常因为一点粗粮、半筐野菜争执不休。
可他们这群半大孩子的世界里,没有成年人的尔虞我诈,没有嫌贫爱富的轻视排挤,只有毫无保留、干干净净的纯粹善意。
这份不掺任何杂质的温暖,像一束穿透层层乌云的微光,稳稳照亮了他满是灰暗、饱尝清贫的童年,也在他心底悄悄埋下了善良和感恩的种子。
自那以后,罗文凯不愿一直拖累伙伴,也不想辜负家人的期许,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打柴的本事练扎实。
往后每日天刚蒙蒙亮,他就跟着小伙伴们一同进山,默默观察大家打柴的技巧,一点点摸索门道。
最开始他握柴刀的姿势僵硬别扭,手腕发力不稳,常常砍几下就手腕发酸、虎口发麻,还总容易把柴劈得参差不齐。
他不偷懒、不娇气,一遍遍反复练习,手上磨出一层又一层细密的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痂落了又长,久而久之,掌心长出了厚厚的硬茧。
慢慢地,他握刀的姿势愈发标准利落,手腕发力沉稳有力,拗起粗壮的树枝干脆利落,再也不像从前那样费力费劲。
捆柴的手艺也彻底练熟了,绳索缠绕、打结的手法行云流水,捆好的柴捆紧实紧凑,挑在肩上稳稳当当,再也不会半路松散掉落。
短短几个月时间,曾经连轻柴都挑不稳的少年,彻底褪去了青涩笨拙。
此时的他,已经能独自扛起满满一担沉甸甸的干柴,扁担压在肩头,脚步沉稳,踩着山间蜿蜒的土路,走出了专属樵夫的规整步韵。
山路崎岖颠簸,上下坡格外费力气,沉重的柴担依旧会压得他肩膀酸痛发麻,每走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负重感。
但他早已咬牙习惯了这份辛苦,不再像从前那样走几步就歇脚叫苦。
邻里乡亲路过山间,看见少年独自挑柴赶路的模样,无一不点头称赞,谁都承认,罗家出了个能干懂事的小樵夫。
他凭着自己日复一日的坚持和汗水,用尚且稚嫩的双手,扛下了生活的重担,为清贫的家里撑起了小小的一片天。
岁月无声,匆匆流转,枯燥又忙碌的农耕日子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1966年。
这一年,十六岁的罗文凯身形拔高了不少,眉眼褪去了少年稚气,多了几分沉稳坚毅。
与此同时,上山下乡的风潮席卷大江南北,风声浩浩荡荡,终究吹进了这座偏僻闭塞的小山村,彻底改变了村里年轻一辈的人生轨迹。
村里大部分适龄青年都响应号召远赴他乡,而罗文凯早年读过几年私塾和小学,虽然后来因家贫无奈辍学,却也是全村为数不多识文断字、有基础文化的年轻人。
村里登记造册时,他被正式划为回乡知识青年,归入生产队在册劳动力名单,彻底告别了单纯上山打柴的日子。
自此,罗文凯正式扎根田间地头,开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
每日天未亮透,村口的开工哨声一响,他就跟着全村社员一同下地,插秧、除草、收割、翻地,样样农活都跟着从头学起。
他年纪最小,骨架尚未完全长开,力气远不如成年社员,队里便只安排他做除草、拾穗、浇菜这类轻便杂活。
对应的工分也是全队最低的一档,每天辛苦忙活一整天,只能挣区区3分工。
盛夏烈日暴晒,毒辣的阳光烤得皮肤发烫蜕皮,寒冬冷风刺骨,双手冻得红肿开裂,日复一日的劳作,让他每天收工后都腰酸背痛、浑身僵硬。
可这点微薄的工分,仅仅只够勉强兑换个人口粮,根本攒不下半点余粮补贴家用。
生活的辛苦、日子的清贫,压得人喘不过气,可越是枯燥劳累,罗文凯心底对文字、对知识的渴望,就愈发浓烈。
也是从这段最熬人的岁月里,他心底对文科知识的喜爱悄然萌芽,悄悄生根。
而真正为他打开文学大门、让他彻底爱上文字、开启人生文学启蒙的,并不是残缺破旧的课本,而是村口集市上那个不起眼的小人书摊。
每逢赶集日,村口的老槐树下,都会有一位白发老人摆摊,一块打磨光滑的旧木板支在两条矮凳上,上面整整齐齐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连环画小人书。
泛黄的纸页、斑驳的油墨、古朴的手绘插画,既有《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的经典桥段,也有诸多热血励志的革命小故事。
每一本书都图文并茂、生动鲜活,简简单单的画面和文字,勾勒出一个个精彩纷呈的世界,牢牢吸引着村里大大小小的孩子。
罗文凯第一次路过书摊,目光随意扫过书页,瞬间就被牢牢吸引,再也挪不开视线。
书页上的人物形神兼备、栩栩如生,神通广大、踏云降妖的孙悟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诸葛亮,勇猛刚烈、嫉恶如仇的武松,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仿佛挣脱纸页,立在眼前。
那时候的小人书价格极其便宜,一分钱就能租借两本,对于穷苦人家的孩子而言,是触手可及的精神慰藉。
自此,干完农活的闲暇时光,就成了罗文凯最期待的时刻。
他省吃俭用,从不乱花一分零钱,哪怕每天只攒下微薄的一分钱,也会第一时间飞奔到书摊前,精心挑选心仪的小人书。
他随便找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或是蹲在树底下,捧着小人书看得津津有味,沉浸在独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里。
他看书格外认真细致,逐字逐句品读画面旁的文字注解,结合生动的插画,在脑海中一遍遍复盘、勾勒完整的剧情场景。
那些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的故事情节,让他彻底如痴如醉,周遭集市的叫卖声、孩童嬉闹声、人群嘈杂声,全都被他隔绝在外。
很多时候,他看得太过入迷,完全忘记了时间流逝。
直到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染红天际,集市渐渐散去,收拾摊位的老人笑着轻声提醒,他才猛然回过神。
随后恋恋不舍地将小人书轻轻放回原位,低着头,一路回味着书中的精彩情节,慢悠悠走回家。
家里家境贫寒,常年入不敷出,大部分时候,他根本攒不下租借小人书的零钱。
为了多看几本书,他常常喊上几个要好的小伙伴,几人凑出一分钱,合租一本小人书轮流翻看。
几个半大孩子脑袋紧紧凑在一起,四双眼睛死死盯着泛黄的书页,屏气凝神、全神贯注,连眨眼都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因为每一次看书的机会都来之不易,是凑钱换来的珍贵乐趣,他们看得格外专注用心。
书中的每一句文字、每一幅画面、每一处细节,他都反复品读、牢记于心,理解得通透透彻。
久而久之,在日复一日的阅读积累中,罗文凯的记忆力被悄悄打磨得愈发惊人。
但凡他看过的故事、读过的文字,几乎都能过目不忘,哪怕时隔多日,依旧能清晰复述每一个细节。
他对三大古典名着的最初认知,全部源自这些薄薄的小人书。
每一本小人书都只是独立的剧情片段,或是桃园三结义的赤诚忠义,或是武松打虎的惊心动魄,或是大闹天宫的桀骜洒脱。
起初他只能看懂零散的剧情碎片,看得多了,他就默默在脑海中梳理串联,按照时间和剧情脉络,把碎片化的内容拼接整合。
慢慢拼凑出完整的故事脉络,形成了属于自己的、系统的认知和理解。
也是在这个不断阅读、不断梳理的过程中,他彻底沉沦在文字的魅力中,深深爱上了文学,爱上了那些藏在笔墨间的山河故事、人间百态。
偶尔闲暇无事,他会独自坐在空旷的田埂上,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心底满是感慨。
他们这一代乡下孩子,成长路上的知识营养贫瘠到极致,没有齐全的课本、没有专业的老师、没有优越的学习条件。
所有人都是靠着路边的小人书、老一辈的口头故事,一点点汲取微薄的文学养料,一点点开阔眼界、丰盈思想,一点点编织属于自己的渺小梦想。
随着阅读量不断增加,罗文凯的记忆力和表达能力愈发出众。
不管是小人书里的经典剧情,还是乡间听闻的奇人轶事,只要他看过、听过,就能完整记住,随口就能生动流畅地讲述出来。
也正是这份过人的记忆力,让他迎来了人生的第一次高光时刻。
彼时全国上下掀起学习热潮,全民动员学习老三篇,《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成为人人必学、必背的内容。
村里生产队每天都会组织社员集体学习,可村里大多都是目不识丁的老一辈社员,不识字、看不懂、记不住,更别说通篇背诵。
每次集体学习都流于形式,场面沉闷,迟迟达不到学习要求,让大队干部格外头疼。
就在干部一筹莫展之际,有人偶然提起,生产队里的回乡青年罗文凯识字、记性极好,看过的东西过目不忘。
大队干部听闻消息,如同挖到了稀世珍宝,当即放下手头的活计,亲自登门拜访。
平日里严肃威严的干部,此刻脸上满是温和的笑意,语气格外客气,主动找上门,想请罗文凯在大队全体社员大会上登台背诵老三篇,给全村社员做学习示范。
彼时的罗文凯,依旧是个脸皮薄、心性青涩的少年。
在普通村民眼中,大队干部就是高高在上的“大官”,威严又令人敬畏,他心里又紧张又忐忑,根本不敢有半点拒绝的心思。
他不懂人情世故,也不知道如何推辞,只能涨红了整张脸,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轻轻点了点头,局促地应承下这份沉甸甸的任务。
干部见他爽快答应,顿时喜出望外,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
他当即掏出一本崭新的老三篇小册子,郑重递到罗文凯手中,反复叮嘱他,平日里下地干活,就把小册子揣在贴身口袋里。
劳作休息的间隙,抽空就拿出来翻看诵读、熟记背诵,务必保证在全村大会上圆满完成示范任务。
罗文凯双手接过小册子,指尖触碰到崭新平整的纸页,心底满是珍视。
他小心翼翼地将小册子揣进贴身的上衣口袋,牢牢按了按,仿佛揣着一件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不敢有半点马虎。
往后几日,村里的田间地头,总能看到他刻苦背诵的身影。
白日里社员们下地劳作,休息时所有人都扎堆喝水闲聊、瘫坐偷懒,唯有罗文凯独自找一处安静的树荫角落,席地而坐。
他不顾满身的泥土、额头的汗水,顶着刺眼的烈日,掏出小册子逐字逐句精读、一句一句反复背诵。
枯燥的文字、冗长的篇幅,没有让他丝毫懈怠,无论多累多忙,他从未间断过半次。
所有人都以为,想要通篇背熟四千七百多字的老三篇,至少需要十天半个月的刻苦打磨。
可谁也没有想到,凭借多年看书练就的超强记忆力,罗文凯仅仅只用了短短一天时间,就将整篇内容烂熟于心。
四千七百多个字,字字清晰、句句熟练,无一字遗漏、无一句记错,通篇流畅完整,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惊叹自己的记忆力。
当天夜里,大队准时召开全村社员大会。
村部大院挂满彩灯,横幅高悬,灯火通明,照亮了整片场地,气氛庄重又热闹。
全村几百名社员早早到场,密密麻麻坐满了院坝,人群熙熙攘攘,低声议论不休,都好奇是哪个年轻人能登台做示范背诵。
在众人的瞩目下,罗文凯被干部郑重请上台。
站在高高的台子上,俯视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少年瞬间被紧张感包裹。
他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掌心瞬间沁满冰凉的冷汗,心脏砰砰狂跳,力道重得仿佛要冲破胸腔。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期待、有审视,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紧紧攥紧双手,用力深呼吸数次,缓缓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平复慌乱紧绷的心境。
片刻后,他再次睁眼,眼底的慌乱褪去,只剩沉稳笃定,缓缓开口出声。
从《为人民服务》开篇,到《纪念白求恩》,再到《愚公移山》,四千七百多字的长篇内容,被他娓娓道来、侃侃而谈。
全程语速平稳、字句清晰、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卡顿、没有一处出错,流畅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罗文凯轻轻收声,站直身子的那一刻,整个偌大的村部大院,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台下几百名社员全都愣住了,满脸震惊地看着台上的少年,一时间忘了反应。
短短数秒的沉寂过后,震天动地的掌声骤然爆发,响彻整片山村夜空,久久回荡不绝。
台下的社员们纷纷竖起大拇指,交口称赞,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敬佩和赞叹。
大队干部们也满脸笑意,连连点头,看向罗文凯的目光里满是欣赏和赞许。
晚风拂过舞台,掌声裹挟着赞誉扑面而来,站在高台之上的罗文凯,心底骤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自豪感。
这种被所有人认可、被众人尊重、被全力夸赞的滋味,是他清贫压抑的十六年人生里,从未感受过的荣光。
这场大会过后,罗文凯彻底在全村、全大队打响了名气,成了人人皆知的小名人。
无论他走在田间地头、村口小路,还是集市街巷,随处都能听到夸赞他的声音。
年长的社员亲切喊他“小才子”,不少识字困难的年轻人主动找他请教背诵技巧,还有家家户户的大人,专门拉着孩子来找他听故事、学认字。
日复一日的认可与夸赞,一点点抚平了他骨子里的自卑怯懦,让青涩内敛的少年,慢慢变得自信坦荡、开朗大方。
而这份靠着文字和记忆换来的荣光,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对文字的热爱,笃定了自己往后要与笔墨为伴、深耕文字的初心。